聪明人都能听出是宫榷报了假消息,但罗椮不为所动,“来都来了,哪有退身的道理?老夫不是没听过青泽白宗主的名号,这下赶巧,正好看看剑道第一人所教的徒弟有何等能耐。”
女君发愁愤懑,心道这老前辈如此不讲理,怪不得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潇泉淡定道:“前辈赴约是晚辈的荣幸。”
“好,那老夫今日就遂了你的愿,与你斗上一场!”罗椮呵呵一笑,脚步一抬,闪身站到殿外。
外面,乌云压城,闪电隐现。潇泉没有犹豫,拂袖而去。有人想去凑热闹,门口却有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堵拦,他们只好站在墙内观望。
闻尘艰难挤到前面,拍打了几下墙体。
宫榷冷眼旁观,好笑道:“别白费力气了,你永远破不了它,磕破头也不行。”
有人劝说闻尘,“小友,这道屏障是罗大人布下的无心墙,只有他允许,方可进入,我们做什么都没用。”
闻尘双手扒紧墙面,脸色不大好看。
看他无可奈何,宫榷嗤笑道:“我很不理解,潇泉懒散成性,自诩‘逍遥仙君’,早不知被仙门看笑话看了多久,你居然还敢拜入她门下?简直是自断前程。”
闻尘脸色阴沉,转身往另一边去。
宫榷伸手拦住,“怎么,你还想换个地方敲?别傻了,你敲破手都没用,我师父的无心墙坚不可摧。”
“滚。”闻尘冷声。
宫榷奇道:“还会骂人呢?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我在旁边观察好半天,从未听到你喊她一声‘师尊’,只以‘你我’相称。你们的关系有点意思啊……我猜,你挺不服她的吧?很正常,没人会喜欢一个独尊高位却整日游手好闲的酒鬼。她哪里配得上‘仙君’二字,不过是耍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这种人进昆仑,比被妖鬼缠上还要晦气。修成至尊又如何,谁知是不是使了歪门邪道魅惑众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袭来。宫榷两眼一黑,被这一拳打得满脸生疼,牙口冒出股股腥气。他痛得张嘴,吐出一颗红牙。
闻尘直瞪宫榷,丝毫不避,明摆着自己就是打他了。
宫榷捂脸呸骂:“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想死是不是?!袁三,抓住他,给我狠狠地打!”
侍从跨步朝闻尘一抓,其余人见状,赶忙把他们拉开。
“放肆!这是在昆仑山上主宰脚下!你们当众私斗是活腻了吗?!宫榷,你敢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不怕宫家主母赶来收拾你?”
宫家主母像一头镇火石,刚要发作的宫榷一忍再忍,在多名仙子劝说之下,最终压回怨气。
闻尘不再理会,径直朝门口走去,紧紧扒着屏障往外看。宫榷冷扫一眼,笑带嘲讽。
无心墙可以隔绝内外,哪方都看不到彼此情况。
墙内,上方闪电阵阵,簌簌冷风吹得人难以睁眼。潇泉立在一头,任长发衣摆翻飞,画符挡住对面从地下窜流过来的电击。
罗椮:“你就靠那符术挡?”
潇泉:“晚辈所学不多,就会这点伎俩。”
罗椮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招式恐怖雷霆,掌掌似刀。潇泉没有间隙地避着,不知疲倦,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总有疲惫乏累时,必须尽快扭转局面。
潇泉一掌倾出法力挡住所有雷霆攻击,周身灵气逐渐积多,几欲遮天,紧接着发出微不可察的破裂之音。
罗椮怒目一盯,握紧拳头,每次一挥都发出狠劲,噼里啪啦作响,但每拳也会被潇泉迅速避开,反击回来。
俩俩互不谦让,地面裂无可裂,碎声又密又快,其中一股电流误打误撞流进潇泉体内,她浑身发麻一颤,隐隐感觉这和之前的招式不同。
潇泉后知后觉,对方可能偷下绝招,即便不能让她痛快死去,也会废掉她大半功力。
此人心肠歹毒,不可掉以轻心。她双手合十拉出一道赤红电光,一柄霸气长剑从中慢慢穿出全身,稳稳落到潇泉手里。
罗椮微微愕然,冷笑道:“早听说赤霞剑难以驯化,很难驾驭,没想到与你十分相配。传闻果然不假,什么样的烂剑就喜欢什么样的烂人。”
潇泉负剑冷眉,“你还喜欢跟一把剑过不去?心胸未免太过狭窄。你这样的人,活不长。”
罗椮怒道:“放肆!这般口出狂言,今日我定要替你师父好好收拾你!”
潇泉:“你算什么东西,没资格替我师父管教!”
她挥剑而去,与对方的雷霆闪电缠斗成团,在这片混沌天地中形成恐怖至极的战场。
赤霞是十大神器中出名的不好驯驭,性情完全没有神性,喜欢跟潇泉一天到晚出去厮混。它的神力强大且嚣张,少有人敢直面对抗,剑仙白清鸣也奈何不了。
三百年来,赤霞从未认主,还是当年潇泉夸它好看,为其簪了一朵兰花,它便把另一把想认潇泉为主的神剑偷偷绑进棺材藏着,自己潇洒快活拜认潇泉为主。
当然,赤霞也因此被昆仑罚关在剑崖十年,不见天光,不闻世事。
本来潇泉是要重新佩剑的,但白清鸣跟昆仑长老说赤霞生性纨绔霸道,如今好不容易拜认主人,不如遂它心意,让它拜认潇泉为主。因为,它只听潇泉话。
昆仑思索来去,觉之有理,毅然答应。十年过后,赤霞从剑崖解放,正式与潇泉缔结契约。
此刻,面对罗椮的不屑辱骂,赤霞身冒神火,在潇泉的带领下成功烧到他胡子。
罗椮气惨近绝,出手越来越狠。
无心墙内战火如烟,外面人瞧不真切,怕出大事,已经有先见之明的去禀报华烨真人了。
战斗还在继续,潇泉把剑插入地下,地面裂出的缝隙流出明亮灼热的岩浆。罗椮难以下脚,一掌朝她飞空劈去。潇泉握紧剑柄,借力旋身避开。双方又斗十几回,最终把此方天地震得满地碎石,惨不忍睹。
乌云散去,华光照下,一道青白身影从天而降。
华烨真人缓缓落地,手持拂尘,怒不可遏道:“私斗乃昆仑禁忌!你们两个无视门规,还不速速去主宰那里求请开恩?!”
众人见华烨真人如见救星,纷纷松一口气。
看着被潇泉震裂的无心墙,罗椮几欲吐词,但华烨真人目光紧逼,不好多说什么。
潇泉比罗椮晚修几十年,纵使能耐再大,经历完这场激战仍有点吃不消,体内一阵酸麻。她屏息凝神,强忍镇定,勉强站住脚跟。
罗椮瞪了一眼潇泉,拂袖去主宰那儿请罪了,潇泉也朝华烨真人拜别,认罪去了。
闹剧终于结束。
华烨真人是出了名的温良儒雅真君子,大家看他动了真脾气,对事发过程一五一十道出,不敢有任何隐瞒。
武执笔专门审了闻尘,闻尘不善言辞,把所见所闻一并道尽。另外一位少年没那么坦荡,武执笔见怪不怪,直接飞信传讯给宫家主母。
传讯那边表明态度,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宫榷连连喊娘,对方不予回应,随即切断传讯。
好好的师会被搅成这鬼样子,传出去不知被多少人笑话,主宰险些破口大骂,对犯事几人作了严肃处理,特别是罗椮。
别人结果如何,潇泉懒得在乎,领完罚便暂搁听学之行,带闻尘回了青泽。
那日,白清鸣立在山口,什么都没说。潇泉还未行礼,一个跟头栽倒在地,陷入晕厥。她被抬回云霄殿,洛昭昭寸步不离照顾着,门口轮流换人守殿。
一天一夜过去,潇泉恢复精力苏醒,洛昭昭赶紧叫一名守殿仙侍禀报宗主,又叫另一个去熬药。
洛昭昭趴在榻边一脸沮丧,“师姐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会躺很久。虽然宗主说你只是被电晕,但我还是好担心。”
潇泉静坐缓神片刻,扯着虚弱嗓子骂道:“那老不死的,雷公转世吧……你知道吗?他这人有病,骂我觉得不够,还骂我佩剑。还好赤霞不是吃亏的性子,冒火给他胡子烧了。”
洛昭昭给她倒水,“噗嗤”一声道:“师姐,我怎么看你好像打得不够痛快?我觉得适可而止吧,毕竟对方是宫家主母一眼认定的孩子师父,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也不好惹。不过师姐你也不差,非常厉害。”
“那当然。”潇泉毫无羞耻之心,“我可是师父亲定的剑道传人。”
“那师姐还去听学吗?”
“当然要去,就算再不喜欢我也要为这名新徒弟考虑。再说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见人?”
“说得也是。”洛昭昭点头,“宗主说,如果你还执意听学,等过一阵再去,先在家好好休息。”
那真是谢天谢地,潇泉刚打完一架,巴不得好好休息。
没多久,仙侍端着药汤进殿,洛昭昭接碗坐在床边喂潇泉,潇泉一边哀嚎一边喝道:“烫烫烫,烫死老娘了。”
洛昭昭无奈,“师姐,你少这样自称,万一被小师弟听到,形象不好。”
“……形象?”潇泉指向自己,“你确定我在他面前还有形象可言?”
洛昭昭拿调羹的手一抖,“师姐可以装一装。”
“装不了,我会死。”潇泉倒坐下去,斜斜躺着,“我本来话多好动,让我装文静温婉,不如一刀劈死我。在我看来,暴露本性可以证明另一种患难见真情,如果他在清楚我为人性子的情况下还愿意跟我,那么日后便不用担心他不习惯与我相处,很多事情可以好好沟通……至于言论,你放心吧,在他还未形成自我世界意识之前,我会谨言慎行的。还有,其实我想说,我这把年纪确实可以当娘了。”
洛昭昭:“师姐……”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潇泉立时安静,忙收敛坐姿躺好继续喝药。
雪发女子停在房门口,伸手将身后闻尘推到前方。
殿内无声顷刻,潇泉率先打破死寂,“师会一战,不是我寻衅滋事在先,不过您要是骂呢,弟子没有意见。”
白清鸣沉默不语,命人抱来一盆昙花,“明夜昙花一现,你取它用药。”
潇泉笑而不语,白清鸣又道:“宫家那边我会处理,这几日你安心养伤即可。”
送完东西,她以不扰潇泉歇息为由,兀自离去。
潇泉呆呆望着门口发呆,思绪慢慢转到闻尘身上,想起在师会对他的劝诫以及他的出现,嘴角扬开笑容,喃喃道:“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洛昭昭没听清,“什么?”
潇泉:“没什么。”
仙身疗愈较快,她修养几日便恢复如初,开始传授徒弟本领。
闻尘在庭院练功强身健体,潇泉则在旁边树上睡觉或荡秋千,偶尔捉点灵兽玩一玩当作消遣。一连多天下来,闻尘进步明显,为继续提升,潇泉想到一个绝妙之法。
青泽后山有一个叫百鸟林的地方,灵气浓郁纯净,白天夜里有各种精灵出没,雪白灵鸟最为常见。潇泉带闻尘穿着羽衣来到湖边,起术在水面激起圈圈涟漪,一座座石台自水中浮出,排成了一条过路桥。
二人走到湖心小岛,潇泉折下柳枝扔给闻尘,“用它把水里的鱼钓上来,好了叫我,我看会儿书。”
闻尘看着手中的柳条迟疑片刻,面无表情坐在岸石上,甩柳垂钓。
潇泉坐在椅上翻看书页,有时嘿嘿傻笑,有时哈哈大笑。
闻尘支颚看着水下惊跑的鱼毫无波澜,耐心等待鱼儿上钩,等成功钓上,他转身回头,却见潇泉已然阖目沉睡,呼吸安稳。
他定定看了半日,最后深深叹一口气,收好柳条坐在旁边等,直到潇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