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尘眼也不抬,“无凭无据定论,无非是荒谬之果。”
宫榷:“要是我抓到证据,你当如何?”
“到了那日再说。”闻尘拂袖离去,一刻没有多待。
这两位向来水火不容,只要双双在场,没有不吵的。其他事尚能平和相谈,一提“神魔降世”之类的字眼,闻尘脾气再好也会翻脸,而这字眼像是宫榷压人的利器,他最喜欢在闻尘面前提。
两人纠葛的源头太久,那时潇泉还没离开,不论在青泽还是堕魔,宫榷针对的苗头始终是她。她死后一段时间,闻尘修炼成仙,拜昆仑、登仙位,成为宫榷下一个嘲讽对象。
开始的厌恶好像在他少时便扎根伫立,后来潇泉背叛仙门,宫榷就一直嗤之以鼻,对堕魔之徒从不心慈手软,这与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关。
虽然宫家母亲严厉无情,但背后的家族却是公正分明、知分黑白,一向不待见恶极之徒和妖魔鬼怪,尤为叛离仙门堕入魔道者。宫榷在这种氛围的家族环境长大,难免不会受其影响。
闻尘离开之后,宫榷安定下来,与在场的长老仙君道歉请罪,只是语气平淡,分不清是敷衍还是心情不好,长老们懒得深究。
华烨真人:“金鹤,日后议事不要再提无关之人,这样容易引起仙门内斗,没有任何好处。还是说,你也想被主宰大人惩处一回?”
宫榷拱手,“晚辈只是不明白,一个犯禁之人有何脸面留在仙门?就凭他的修为实力?”
华烨真人:“这是主宰的决断。尽管闻尘犯过滔天大错,但未曾伤人,还有机会改过自新。闻尘不喜提及,主宰更不喜提,以后你也莫要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这么多年过去,恩恩怨怨早该消散了。”
宫榷阴沉着脸,“……是。”
一位长老道:“行了,今日议事本就没什么要事,只是让你们注意一下身边的怪人怪事,别因为一点破事大伤和气。要是再这样,以后你们都别进议事堂了,看着就闹腾。”
宫榷垂首不言。
华烨真人吐了一口气,“行了,议事结束,我先行一步。你们自行安排。”
议事堂不欢而散。
大会成功留山的新生刚好凑够人数,昆仑按照规定把他们分入各个派系,尽早安排他们入门和住处,非山内弟子尽听师父安排。
作为后者的潇泉断然没资格入住昆仑弟子居,她在客居选了一间偏僻房间暂住,睡了一觉还没等到闻尘,在房间无聊发呆,想起过往旧事,隐隐尝到小孩在家盼望大人回来的滋味。
以前潇泉出门办事会让闻尘自己一个人在家自习,有时她回来晚了,闻尘会把课业慢条斯理重做一遍,直到她回家为止;等不到的时候,潇泉会传讯叫他不要再等,闻尘才回房睡觉。时间一久,潇泉越不能心安理得,心生愧疚,会搜罗当地好玩的把戏回来给他作补偿。后来他长大逐渐失去兴趣,潇泉时而发愁要拿什么补偿他。
潇泉托腮发呆,一脸倦意。忽然听到敲门声,她竖耳起身,快步过去开门。
闻尘定定站在门外,没有说话。
潇泉有求于他,见他亲自送上门来,当然不会放过,蔫蔫朝他伸手,“马上要回去了,可以把手镯的禁制解了吗?”
闻尘弹指一动,金刚手镯叮铃一响,金光转瞬即逝。
潇泉细细一摸,“它还会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范围?”
闻尘:“现在它是你的。”
潇泉指腹轻轻摩挲环壁,“仙君大驾鄙舍有什么事?看你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闻尘:“明日回山。”
潇泉:“这么快?”
“嗯,准备准备。”闻尘转身欲走,步子又顿,“吃饭了吗?”
潇泉:“没有。我在等你。”
闻尘没有管她所言是真心还是玩笑,微一颔首便离去。潇泉望着他没入昏暗的背影,只觉今日他有点反常。
不多时,仙侍端着饭菜进门摆布,看得潇泉忍不住流口水,屁股一坐开始动筷,“百里仙君干嘛去了?看他心情不是很好。”
“仙君心情……我们一般看不出来。”仙侍一怔,“你看得出来?”
潇泉夹菜的筷子一停,接着若无其事道:“我看人脸色看多了,自然看得出来。”
仙侍点头,“仙君好像刚从议事堂出来。听说……金鹤仙君又为难他,不过百里仙君一般不会放在心上,所以我们没有过多关注。”
潇泉继续夹菜送进嘴里,“他吃饭了吗?”
仙侍耐心解释:“百里仙君从不在昆仑用饭,我们去了也是白送。他要么自己做,要么回青泽用饭。”
听到这话,潇泉好似食欲锐减,皱眉放筷,“我吃好了,你拿下去吧。”
仙侍端着空碟空碗离去,房间重回安静。
潇泉躺在椅上游神,心想可能是宫榷说了他不喜欢听的话,不然闻尘不会情绪表现这么明显。在外人看来也许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在潇泉眼里却有着天差地别。
宫榷具体说了什么,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不过她也好奇,为何闻尘会一口答应欧阳德谦让拜师的请求?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价值让他有利可图?
难道说……不可能,最好不是这样。潇泉心里祈祷。
她在房间待到天黑,睡一觉醒来刚好过了子时,潇泉穿好衣服下床,去抽屉取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出一层叠着又一层的高楼,在楼外画好一条条路线,觉得没有问题,放到一旁晾干,再从锦囊取出一张肤色的软皮,坐在镜前仔细敷紧,从面孔到脖颈一点不漏。
东西在来前便已备好,今夜正是发挥作用之时。
腕上的金刚手镯留存着潇泉的体温,她端详凝思,将手镯摘下放进匣子收好。出门之前,潇泉吹灭烛火,关紧门窗,把床上被褥弄成人形模样,这才翻窗溜走。
深夜人烟稀少,潇泉悠悠在小路上溜达,腰间锦囊随着身姿一摇一晃,走到没人的地方又一脸严肃潜入暗处,凭着记忆来到那座楼高九层的宝塔附近。
九重楼每层亮有明灯,气势恢宏震撼,仿佛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势。潇泉小心靠近,边爬边藏,成功躲到宝塔一楼窗边。此窗以琉璃秘制而成,无法窥视楼内,但可观望楼外。她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窗上,轻轻念诀,里面光景看得清清楚楚,如梦似幻。
一名仙女正往这边走来,潇泉加强符术,通过画面穿过窗户,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仙女身后快速点穴,仙女防不胜防,晕厥过去。
她把人拖到角落交换衣服,再用符纸把仙女身上的衣服变回原来样子,施以傀儡术驱使她重新巡逻。
在九重楼巡逻的仙子有男有女,他们会穿上特制的侍服,蒙着面纱在自己管辖的区域巡逻,潇泉穿着这套侍服混入其中会方便许多。
巡逻不是随意走动,潇泉装作替人找书,慢慢摸到上面楼层。
楼梯结实老旧,总体呈旋转样式,像条巨大的红色长龙张着大口盘踞而上,中央空心,可从一楼望顶。
每层堆满古书旧籍,每格书柜有隐形的灵锁。如果强行拆书,不仅会触发机关暗器,还会引来守楼仙君。
潇泉得想办法上去探寻师姐的生平录以及师姐死亡真相,而所有线索源头都汇于那间锁死的房。
九重楼关乎昆仑根本,不能随便进入,更不允许四处触碰搜索,她唯有潜入。
巡逻仙子不多,每层一位,潇泉装作负责整理古籍的仙子,从桌上随便拿了两本书在楼道走着,听见两名路过的仙子小声议论。
“我刚刚好像看到守楼仙子去静室了,好像是在帮某位仙君找书,那仙君就在静室候着。”
“九重楼不是不能随便进?那仙君肯定是议事堂的其中一位,会不会是朱雀门那位?”
“不知道,我没看到。”
议事堂那几位包括华烨真人这种资历高深的仙君及长老,另外还有掌管三大门派的三位仙君。如果真有这么一位人物恰在楼内,估计潇泉此行会有点悬。
静室就在楼顶,她要是动点什么手脚,很容易被抓现行,不如先支走那位。
潇泉碎步追上两名仙子,“好姐姐,你们可知那仙君寻的是什么书?”
两名仙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位笑道:“仙君找的是守楼仙子,干你何事?难不成我告诉你,你还真能找到给人家送去不成?这就想攀枝头了?收一收小心思吧,说不定仙君还嫌你手脏呢。”
潇泉挑眉道:“都是在昆仑当差的仙子,何来高低贵贱之分?不一样是为了混口饭吃?你怎的还讥讽同差?难道讽刺我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昆仑只凭本事说话,光耍嘴皮子可算不得什么。”
仙子不怒反笑,眼睛明亮如珠走近潇泉,“倒是奇了,进九重楼的侍女竟还有你这等狂妄自大之徒。既然你觉得自己本事大,不如自己在这茫茫书海中找到仙君所愿,也算我佩服你。”
潇泉懒得废话,继续上楼。
仙子摇头笑笑,携着同伴下楼,不屑道:“自不量力。”
潇泉充耳不闻,抱着古籍上到六楼。
楼道上,一名华服男子正对着一面墙的书四处翻看。潇泉心中略喜,淡定问道:“仙君您在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男子看也没看她,“我在找书。你忙完了?”
潇泉:“当然忙完了,听说您要找书,貌似很难找,所以我想来帮忙找找。”
男子这才正眼瞧她,眼神有点不信,“你一个小小仙侍,还知道九重楼放书的规律?我要找的这本可仅有两本复制品,如同大海捞针。”
潇泉:“我知道一些的。不如仙君您先说说是什么书罢?我找找看。”
男子:“《万山百草集》,别记错了。”
潇泉不确定问:“这是不是……民间药草录的一种?”
“算是。”男子面色缓了缓,给出一块碧色小玉牌,“药书的分类只有两地,你去另一地找找看,没有再和我说。”
潇泉如获珍宝般把令牌捧在手心,立时离开此地。
守楼仙子实力不详,但潇泉不敢掉以轻心,放任自己处于废柴的状态才顺利在他眼下走过,不然难以蒙蔽对方。
小玉牌是开柜钥匙,有它可以解开任意柜锁,随便找书。
潇泉凭着分类挂牌找到另一块药书分地,左转右转,终于找到那本老旧厚重的书籍。她把原来怀抱的书籍暂时搁在楼道小桌上,抱着这本药书越过守楼仙君直奔第九层楼。
第九层楼说神秘不神秘,说好进也不好进,里面有一个名为“静室”的房间,光线半明半暗,置有一颗会发光的硕大珠子,其散发的灵光与空气相融,难辨梦实。另外,墙角还有两把呈弩状的巨型神器,垂直朝天而放,颜色不新,似蒙尘许久。
潇泉悄悄爬至,来到静室门口,推门步入。
室内画屏后方传来声音:“谁?”
一抹深影闪到她的面前,带着对陌生来客的警惕和不悦,气场威极。潇泉慌忙后退半步,展出药书,“仙君,我是来送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