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光线逐变清明,眼前人的面孔陌生大过熟悉,正是玄武洞门主夜琛郎。他黑鬓带霜,双目幽深浑浊,面相同本人一样不好相处。
夜琛郎没注意来人,冷冷拿过潇泉手中古籍,坐回位子开始翻阅。守楼仙君上来见他拿到药书,看向潇泉的眼神多了一丝欣慰,“你下去吧。”
潇泉点头应诺走出静室,没有急着下楼,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藏到书柜之后的死角,想等夜琛郎走了再做打算。
约莫等过半炷香,静室的夜琛郎还没有离开的动静,她只好先放弃赶人出去的念头。
下至七楼,潇泉蓦地停住。
角落有一条不起眼的黑暗密道,约莫一人身宽。趁周围没人,她摸索进去,看见一扇封尘已久的铜门,上面交贴着旧烂斑驳的红色封条。
她故技重施用符纸穿门而入,一进去便感到死气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声和脚步声在这片没有生命的死寂中格外清晰。
眼前是望不到头、摸不清方向的格柜方阵,每一柜都上着一把沉重的锁。潇泉放慢脚步,尽量不去触碰这些物什,以免触到机关。
房间没有窗户,透不见光,漆黑如墨,走到里面似乎看见一面墙壁闪着斑驳蜿蜒的暗红光纹,犹如一条搁浅的鱼在苟延残喘。观察四方,其他墙壁却不这般。
这面墙不简单,好半天潇泉才看清有一扇被重重铁链缠紧封印的青铜门嵌在墙中,不知里面封印着何物,没人清扫门上灰尘。
还是不要招惹未知物为好,潇泉自觉回退,紧接着听到一阵迅速涌来的步声。
有人来了!
她迅速躲到格柜之后,把一张符纸化成一只暂时可以自我行动的傀儡木偶,驱使它往反方向去,赶来的脚步声果然随之去了。
潇泉立刻冲向门口准备跑路,然而过程没有想象那么容易。
一道凛冽清风袭来,她侧身一避绕过对方,挥出符纸逼退那人,速速跑出这条唯一密道。
另一边,弟子们抓到逃无可逃、自毁的傀儡木偶,反应过来被人戏耍,暗骂一声,拔腿返回,可惜早已不见嫌疑人的踪影。
为了扰乱他们的视野给自己博取逃生之机,潇泉抽出五张符纸化成漫天红蝶挤满整条密道,自己加快脚步跑下楼。
意外的是,身后人脚步更快,一下追至。
潇泉侧首斜视,对上那双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眼。
她压住惊愕,回手抓住闻尘衣袖往回一推,再借力跳出栏杆落往一楼。闻尘反追迅速,跟着纵身一跃。两道身影就这么一上一下掠过层层红漆楼道。
机关在此刻转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一道道银光。潇泉落地那瞬,连忙撑起身体往旁边一避,攀着墙壁一圈圈跑,暗器顺着她的脚步逐一凿入壁中,一个没中。
弟子们听闻声响,即刻锁住一楼大门,想方设法抓人。
有暗器锁定追击和活人围攻,潇泉难以顾全,躲到上面二楼时,肩膀不慎中针,再有镇魔针刺来时,追来的身影闪到潇泉面前,一剑挡开暗器。
闻尘反手抓住她手腕,摘下她的面纱,看清面孔后,静止不动了。
潇泉微微挣扎,明知故问:“仙君以为我是谁?”
闻尘默然,没有松手。
潇泉无奈又道:“随意握女子手,这便是你们修仙人的风范?”
闻尘依旧不言,握手的力量只重不轻。
眼看下面的弟子就要追上,潇泉不能再浪费时间,正要寻地方躲,闻尘握她的手倏然一拉,导致潇泉短暂失去平衡,连连跌步撞到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对方带到角落的柜子之后。
这层楼的所有地方,只有此处可以藏身。
柜子后面空出来的缝隙狭窄拥挤,不说转身移位,伸展四肢也极困难。潇泉被人按在墙壁之上,受伤的肩膀则被一只手掌垫着,没有直接接触冰冷墙面。
疼痛从肩处丝丝缕缕爬上心头,潇泉额冒冷汗,心情复杂,存心报复,张嘴咬住捂在唇上的手指慢慢啃磨。闻尘似感受不到痛,没有收手。
须臾,痛楚淡去一点,潇泉苍白的面色有所缓和,不想与他纠缠,启齿松开手指,脑袋慢慢耷向旁边放松调整状态。
闻尘保持姿势,没有打乱这只能勉强容下两人的空间,轻轻托起她斜下去的脑袋。
潇泉微微蹙眉,随他而去。
假如她继续跟他争执,很有可能吸引那些弟子注意,到时不好收场。闻尘已将她抓住,但看上去好像只拦不抓,她不如静观其变,试试能不能找到机会溜之大吉。
这次夜闯,因为闻尘不得不终止。
潇泉侧耳噤声,听见弟子门生还在楼道打转找人,急得满头大汗,心中不免无力苦笑。他们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要抓的人被他们的仙君带到角落藏得半点不露。不知得知真相以后,他们会作何感想。
包庇罪徒,理应同罪。
想到此,潇泉忍不住瞟向闻尘锁骨那处,不知不觉皱紧眉头。
倘若这时候他把自己交出去,其实不算包庇罪犯,昆仑发现之后不大可能深究。若是执意包庇被昆仑发现,他还会像今日这般万人敬仰吗?
潇泉默默心想,抬头看见闻尘一直凝视自己,眉梢一跳,微微低头不去看他,后背紧贴墙壁不留缝隙,始终留着一只耳朵注意外面的动静,仿佛挡在她面前的是一堵空气。
有几名弟子来到二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潇泉静声细听。
“百里仙君和那小贼跑哪儿去了?刚才不是还在这儿?”
“是不是上楼了?我们去看看。”
弟子们交谈完毕,决定上楼看看,大步流星跑上去重新寻找。
二楼暂时脱离巡逻视野,潇泉默默松一口气,想着闻尘还没放手,不禁怀疑他是否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审问自己。如果有意,她得尽快挣脱禁锢;如果无意,他压人的时间未免过长。
潇泉还没找到东西,绝不能这么快落网,必须尽快逃离此处。
她开始表达抗拒,尝试挣脱束缚往书柜外面逃脱,闻尘没给机会,垫在她肩膀的手缓缓用力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拢去。这样一来,潇泉后背不再紧贴冷墙,反而被迫靠在闻尘身上,姿势从单方面禁锢转为面对面拥抱。
近,真的很近。
潇泉不自觉放轻呼吸,暗暗使力与他抗衡,无果之后,不由恼羞道:“放手。”
闻尘仍旧固执不放,静声看她。
他的紫衣染着淡淡药香,几缕发丝垂在胸前与潇泉发丝交织成瀑,难分彼此。淡香本就撩人心弦,近在耳边的呼吸更是挠得人心痒发慌。
熟悉,原来只有熟悉。仔细一看,他如似昔日的少年,只是棱角更为分明。
这好像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潇泉陡然清醒,强行拉回思绪,一把拽住闻尘衣襟,把人推出墙角,抛出符纸炸到地上点燃,以符火隔开两人距离,“再往前,我就不客气了。”
意料之外,闻尘止步。
在静室的仙君出来之前,潇泉用最后一张符纸穿过二楼窗户跳了下去,没入黑暗不见踪影。
闻尘下意识向前一步,又猛然收回动作。
被溜得团团转的弟子们闻声赶来,吁吁喘着气道:“奇了怪了,我明明看到那名女子跑了下来,怎么不见了?”
“快去跟长老们报信,不能让那人跑了!”
“夜郎仙君,您在上面吗?”
夜琛郎和守楼仙君刚好出来,看到此景皆是一愣,匆忙下来问:“何事这么喧哗?我们在静室没听到声音。”
“这、这不可能,一定是那贼人使了什么手段把静室与外界隔离了。”昆仑弟子思忖,“还好百里仙君在此,否则我们根本不是那贼人的对手。”
“我好像看到她往那边跑去了,我们要不要去追?她中了一根镇魔针,肯定跑不远。我们用千里眼追寻镇魔针的踪迹,这样她肯定暴露无遗。”
“此事太突然,我都没注意。”夜琛郎拧眉,“闻尘,你还不去禀报华烨他们?”
闻尘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们,“她身中一针,必死无疑。我们先戒备九重楼,看看有没有东西丢失。”
夜琛郎:“你怎么知道她必死无疑?”
闻尘:“我刚和她交手。”
弟子:“我们也看见了!百里大人进攻的时候她只会躲,用的技法从没见过,不知在哪儿学的。我猜她法术肯定不行,绝对挺不过镇魔针!”
镇魔针顾名思义是为镇魔,杀伤力极强,不是魔也会受尽苦楚,最坏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夜琛郎:“你们快去叫人布防出口,不许任何人下山,我和闻尘即刻去禀明长老。”
闻尘停在门口没有要去禀明的意思,夜琛郎知他脾性风格,没再说话,自己拂袖去了。
警钟响彻九重楼,闻尘领着一众弟子在附近各个出口岔路防守,他则一人去其他地方寻找线索。
夜凉风大,闻尘启用千里眼,终于在青地路间找到那根被遗弃的镇魔针。上面还沾着新鲜血迹,他捻在指间抹去血迹,慢慢握紧针身。
“仙君,你有什么发现吗?”一名弟子路过,见他在此过来询问。
闻尘握着镇魔针的手自然而然收进袖中,摇头道:“你先归队,一个人危险。”
弟子奋力点头,抱剑找其他弟子去了。
闻尘摊开手掌,那根镇魔针不出意外掺入他的掌心血,魔气减淡许多。他五指一张,镇魔针缓缓悬空,在法力的压制之下炸成粉碎,不留痕迹。
他望着空荡的某处,久久没有回神。
今夜,昆仑注定不眠不休。
远处的高楼灯火葳蕤,近处的晚风萧瑟凛凛。
潇泉捂肩靠在巷道的老墙上歇着,觉得吹够凉风,朝附近的一家客栈走去,忍痛翻到二楼没人的房间里。
没找到能换的衣服,她又去隔壁的隔壁翻到一套衣服换上,再倒点清水擦洗伤口血渍,撕下床帷做成布条绑紧肩膀。
潇泉坐在榻上,一边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力量,一边回想刚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