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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芸芸执念(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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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针非同小可,当时疼痛难忍,不得不硬生生排出体内,而今一想有点后悔。要是有人捡到此针,通过针上血迹挨个排查,后果不堪设想。尽管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可能,她只能庆幸没人发现那根粗心丢在草地上的镇魔针。

潇泉倒了杯水压压惊,翻下窗棂走进深林。

林中呜咽的冷风伴随着低沉鬼嚎,一张惨白的脸从树上吊下,张开大嘴咧咧笑着。潇泉面无表情在掌心画符,然后迅速轰打而出,将它脑袋一掌拍碎。

被爆头的妖邪愤怒地控制无头身体奔向潇泉,伸出利爪就要撕破她喉咙,又在即将触碰的距离蓦地停住。

它的腹部被一只吸收符纸力量的年轻胳膊掏穿,潇泉眼睛眨也不眨,把里面的妖丹剖出捏碎吸入体内。

果然,她只能吸收邪气恢复力量,只是这力量世间不容存在。

潇泉来这儿可以说是专门找它麻烦的,一是它吞吃过人,留着是个祸患;二是她想看看自己是不能修仙还是只能修魔。刚才的情况已很明显,她注定与仙途无缘。难道真要重蹈覆辙再走魔道?

真要如此,青泽山绝非长久居住之地,与闻尘的师徒关系迟早会打水漂。抛开后果,此事算小,她更怕的是牵连到他乃至整个青泽。

收一个废柴为徒,闻尘到底怎么想的?

罢了,能装一日是一日。人固有一死,但生前贪图眷恋一下幸福美满也未尝不可。

回想在九重楼斗智斗勇的情景,潇泉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某人既不让她进去,又不让巡逻弟子发现她,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猜想冒出心头,可她又很快抑制回去,不敢深想。

夜林稍寒,潇泉不曾感觉寒意,脑海浮现当时挣扎的画面。紫衣乌发,檀香清苦,空气被呼吸的温度和淡香充斥,夹杂着丝丝血腥。气氛如此怪异,却莫名透着一股温暖安心。想到这里,潇泉身心震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脸清醒清醒。

不知碰见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潇泉在房间等到伤口散去暗器残留的灵气,在客栈后院溜了一圈,发现后门能用器具简单撬开,去马厩挑了一匹灰鬃骏马,摸着马头,柔声道:“好马儿好马儿,今日实在没钱雇你,我带你去吃仙草作为报酬如何?”

灰马没有反抗,潇泉牵它走出后门,躲过客栈眼线,踏上去往青泽的路。

她得尽快在天亮之前赶回去,届时闻尘质问,她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解释也行,只要他没问。

天微微亮,潇泉刚好走到青泽山脚,通过僻静山路直达山顶,再把马匹喂饱,赶回山下。

路上没撞见人,又逢昆仑开山,不少宗门弟子被招去镇守秩序,现在的人更少得可怜,潇泉都没看见多少。

她回到房间,到处翻找灵药无果,只好违反规矩摸到闻尘寝室看看有没有药。他的寝室孤冷宁静,潇泉不自觉放缓呼吸步子,像是生怕惊扰到还在睡眠中的活物,然而实际房间无一活物。

她悄悄探寻,还是没找到灵丹妙药,但在书柜寻见一颗微含淡光的灵珠,稍微靠近便觉身轻心舒。不消片刻,潇泉肩膀的灼烧之痛慢慢减去,退远几步也不曾有复发之兆。

如此甚好。解决完伤痛,她拖着疲身回房入睡,等着结果到来。

昆仑山,长老仙君连夜汇聚一堂,堂内鸦雀无声。

武执笔站在二楼中央,望着楼下诸位,清声道:“近日,昆仑镜意象不明,隐有不祥征兆,主宰本欲令诸位多多注意周围异象,不曾想今日九重楼突然遇袭。看来,天下局势可能将有不测……百里君,你与那贼人交过身手,等会儿在主宰面前一定得一五一十说来,不能有半点纰漏。”

他微微一停,又道:“武某并非怀疑百里君有意放过贼人,只是你修为甚高,却错失抓贼良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仙君如实所说即可,主宰自有评判。他非常器重您,想必不会为难。”

闻尘低眉颔首。

宫榷瞥他一眼,冷笑不语。

堂内站了好些人,气氛却是冷冷清清。华烨真人忍不住叹气,“这才刚闭堂便又开了,想来那昆仑镜不应该是乱象,回头我们得加紧防护。这批新来的弟子如何?没有被吓到吧?”

九重楼遇袭一事一夜之间传遍昆仑,事发到现在已经天明,多数宫殿房间还不曾熄灯,说明在意此次悬案的人多之又多。年长的弟子门生习惯待在山上的生活,晓得如何自处,会安分遵守昆仑安排。新来的弟子门生还年少气盛,容易坐不住板凳,甚者还有年幼无知者,容易担惊受怕。

夜琛郎:“难得华烨你还有心思关心晚辈。放心,昆仑对外防守严密结实,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袭楼凶手,可能得等主宰到场慢慢说。”

不久,一阵车辙声自远方而来,公主花容酒推着一位满头霜发的男人进堂,众人齐齐望去,面色严峻。

男人还是那身熟悉的金边雪衣,双腿自然垂放在轮椅踏板上,面容慈祥,双眼如过沧海桑田,除了平淡再无多余情感。他右半边脸戴着玉制面具,窥不全容貌,但能通过这具百年身躯看见曾经的年少风华。

昆仑主宰在世数百年,一生只以代号为名,世人不知其本名,生育的子女也不随姓,取名讲究尘世缘分,而非血缘。听闻公主出生那日正逢牡丹盛放时节,所以主宰担职以后,替她改名为花,名容酒。

花容酒推着父亲停至堂内中央,后退一步,对其余人的存在仿若未察。

外面的风声清晰可闻,议事堂更加沉寂,众人神色肃穆,朝正前方俯首行礼。坐在轮椅上的雪袍男人不紧不慢抬手,众仙得令,直起腰杆,目视男人。

对仙门来说,主宰是超一切的重要存在。

这个位置不是谁强谁担任,摒除七情六欲仅是入门,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双超然物外的慧眼,站在修行最高处,见众生、观沧海,以无情成就大爱,兼济苍生。

达到这种程度只靠修行不成,更多是看天意。天意有眼,命定之人。

主宰环视堂内一圈,“吾已听说九重楼遇袭一事,诸位有何见解。”他的声音温柔而坚韧,带点细沙淌过的轻哑。

有位耄耋之年的长老站了出来,“主宰大人,老夫以为是门派弟子藏有奸贼,不然不会轻易找到九重楼偷东西。百试大会结束之后,留下来的都是资质符合入昆仑的门生。老夫认为应当排查所有,一个不漏。”

宫榷:“裘长老,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虽然拜入昆仑的弟子出身大多不及三大仙门世家,却有不少来自名门正派。把别人当作盗贼排查,似乎有点不合礼数。”

主宰:“裘长老为尽快解决安危,这样做也能理解。不过,金鹤所说不无道理。尽管天下以昆仑为主、三大仙门坐镇,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还有许多我们没见过的能人,性情各异。倘若猜测无辜,难免会生节外生枝,凡事要留余地,不可鲁莽,在事情还没到无法挽留的地步,不必逼人太紧。”

裘长老欲言又止,见周围无人反驳,只好妥协顺从。

华烨真人:“听巡守弟子说,侵入者身法敏捷,不曾施展法术,用的都是没用过的伎俩,诡谲多变,不好应对……九重楼暗器杂多,一旦触碰,门中弟子不便全身而退。”

大家一听,瞬间恍然。闻尘躲避暗器完全没有问题,但晚辈门生却不一定,有的年纪还没暗器存世的时间长,不计后果大打出手,极易造成一笔不小的损失。

夜琛郎:“照这么说,闻尘是担忧弟子陷入九重楼暗器困境才不好用力追捕的?”

宫榷冷笑,“如果不能保证弟子门生躲过暗器,那就不要派他们巡逻看守好了,直接在楼道布设眼线,省得麻烦。”

华烨真人挤眉,“金鹤。”

宫榷表情淡淡,“我实话实说罢了。主宰大人要是觉得金鹤口出狂言,罚我便是,我绝无怨言。”

主宰嘴角扯出一丝无奈,摆手示意宫榷退回原位,没有罚他,转而对闻尘道:“百里君,当时情况你最清楚,可有什么头绪。”

闻尘:“对方特意隐藏实力,真实身手了得。我担忧九重楼机关伤到弟子,所以没有使出全力。另外,此人用心易容,难窥真容,貌似女子,也许真身为男。”

主宰“嗯”一声道:“看来你还是有心观察过对方的。”

闻尘垂目不言。

“此人身份难测,镇魔针又被异能摧毁,找人无非是大海捞针,逐一排查不切实际。吾让公主特地查了两遍,并无物品丢失,想来那人没有得逞。”主宰神情淡然,“不过,万物间有被闯入的痕迹。”

万物间建成已有两百余年,外间大多存放藏经禁书,守楼仙君进入都需上报主宰,更别提一个外来贼子。

夜琛郎寻思道:“赤霞乃上古神剑,也是神魔生前的唯一佩剑,后来跟随主人堕魔,被魔气浸染不浅……它在里间被封印这么多年,不见有任何反应,不大可能是它吸引贼人闯入。依我看,就是贼子太贪心,毕竟万物间的确存放着许多稀世之宝。奇怪的是,万物间不是有九重锁?贼子是怎么进去的?就凭那点诡异伎俩?”

宫榷斜睨他,“她都敢进九重楼了,还有什么不能进的地方?肯定是有备而来。”

主宰:“这话倒没错。闻尘,你可还记得盗贼的技法?”

闻尘:“她用技法蒙了我的双眼,没有看清。”

华烨真人:“既然线索零碎,找不到人,那便往后推一推。当务之急,是要重改九重楼的防护机制,给每层楼安插眼线,最后我们在外面合力布阵,加强保护,以达到最好的防卫效果。这些弟子晚辈,便撤在楼外看守罢。”

主宰沉思,“吾在想,到底是什么诡术能摧毁镇魔针,又是什么人中了镇魔针却不死,逃得无影无踪。”

众人面面相觑。

这确实值得深思,九重楼的暗器无一不是经过重重筛选而出,有防仙镇魔之效,伤害高、摧毁力强,普通人体被伤到要处,难逃一死。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人中了一针,还能逃脱众人之眼,着实让人意外。

这时,一只手搭在主宰肩上,花容酒语气坚定,“父亲,此人不用法术,实力绝不简单,好在对方未能得逞。不如我们先加强楼内外的防护,待那人再来行盗,必是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主宰思量过后微微颔首,“华烨,你和其他三位仙君去九重楼布阵。在此之前,记得要遣退所有弟子,保证他们安全撤离。”

华烨真人拱手,“是。”

夜琛郎:“无陵火山可有异样?若有分毫动摇,怕是……”

话一出,所有人屏息不动。

“一个小贼还不足以撼动无陵火山。若有突变,吾会誓死坐守昆仑,你们无需担心。”主宰滑动轮椅,“只要昆仑灵脉永驻,无陵火山就掀不起风浪。”

提到无陵火山,所有人脸色俱变,大气不敢乱喘。

主宰抬头面向天边,“时候不早了,你们可以去了。记得广而告之九州加紧防护,警惕妖魔。”

众人齐声应道:“是。”

议事毕,堂门关。

华烨真人迅速带着百里君、金鹤君和玄武君去九重楼布阵,他们共同联手加固防护,几乎无人能破。当然,要是白清鸣在场,护阵的坚硬度会更上一层楼。

故人缺席百年,主宰觉得眼前的视线好似清晰了一些,缓缓举手想接飘来的落叶。可惜清风倾斜,落叶颤巍巍落在衣上,他举手接了个空。

身后的花容酒见状,停止推椅,转到男子跟前,把落叶放置他掌心。

主宰扬唇,“这是什么颜色的叶子。”

花容酒:“父亲,这是青色的叶子。”

主宰轻喃:“青色……”

花容酒微微躬身,“怎么了父亲?”

主宰摇头,“没,只是想起了一位朋友。”

难见父亲产生思念之情,花容酒不禁好奇,“是谁?”

主宰:“青泽山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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