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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芸芸执念(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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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尘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看她日日沉浸自己的世界,有点担忧。

如少年所见,潇泉为此茶饭不思,天天想着创新难法教他,可惜江郎暂时才尽,她尚未想到新奇法术。

闻尘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那日,他照常下山在茶馆听书,说书人换了一位幽默风趣之人,讲了一段新奇故事——

一位修为不甚高深的小仙去雪山摘莲,可是怎么寻都寻不到,散失体温濒死之际,他隐隐瞧见一只雪狐叼着一朵雪莲走来,还没瞧清便昏厥过去。

再度醒来,他已经躺到家中榻上,榻边多了一名仅到腰处的孩子。

“那小仙几次问这孩儿打哪儿来,又往何处去,家中都有谁也,这孩儿皆不作声,目呆神傻。小仙不敢私养生孩儿,张贴告示半月余,仍不见有人来领,亲友说道:‘这嫩衣貌脏兮,兴许是流浪着到你家来啦。你前阵不是摘了雪莲又莫名睡到家了,我看这孤儿便是来寻你的,你收着罢。’小仙寻思没人养他,便收着养了。他拿那朵雪莲作为养料,修为大大提升,但在破境那夜,他遭噩梦纠缠,睁眼发现自己倒在血泊之中……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看客们七嘴八舌,各有其词。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修炼走火入魔了呗!”

“不一定,应该是那个小孩搞的鬼。”

“我觉得是走火入魔,雪莲好歹是大补的宝贝,他一小小仙人就敢直接吞食?不怕被胀死?”

“笑话,还真没见过谁吞宝贝被胀死的。”

这时,一名朴素道袍的女子温声道:“这孩儿是刚化形的一只小狐妖,还不能言语。它送雪莲给小仙不是出于好意,而是把他看作提升自己修为的食物。待小仙吞下雪莲,它只要施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便可圆愿。”

说书人瞪大眼睛,随之狠狠拍手,气道:“我承认你聪明,可是再聪明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这还怎么让我怎么说?”

女道长笑道:“不是你让我们猜的?怎么猜出来你还不高兴了?”

说书人打手势道:“悬念悬念悬念,你懂不懂什么叫悬念?”

女道长拆穿他,“抱歉,大叔。对我们经常捉妖的人来说,猜到结果只用一会儿工夫,毫无悬念可言。”

说书人说不过她,抱头蹲下埋怨,“姑娘,你新来的吧?咱们茶馆向来是这个规矩,哪怕猜出来的人也不会直接说,会等到大家都猜不出来的时候才说结果。演戏啊,你懂不懂?”

女道长似懂非懂,“哦,原来还要演戏吗?那真是抱歉,我第一次来。”

她背负长剑,瘦影翩翩,一看就是为民除害的好道长。说书人一下提高声量,“妹、妹子你来……作甚呐?”

女道长摇头笑道:“放心好了,这儿是青泽脚下,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被青泽弟子收服,用不着我们这种不入流的散修动手。我只是途径此地,买点东西罢了。”

说书人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我就说我们小镇咋可能有妖……喂妹子,下次再来可不能破坏规矩了,悬念懂不懂?你没悬念但要给其他客人留悬念知道不?”

女道长叹气,“知道了。”

闻尘坐在角落,安静看完这场有趣情景,买好东西回宗门了。

回到云霄殿,他把玉羹莲子酥放到主殿的茶几上,坐在外间认认真真临帖,等到傍晚宫殿主人回来。

潇泉进来直奔寝室,还没跨过门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哀怨一声,死鱼一般从地上磨磨蹭蹭挣扎起来,看着好笑又可怜。所幸殿内时常清扫整理,地板没有灰尘,扫地的衣裳没有脏污。

闻尘愣了一瞬,收回的目光在白纸黑字上乱晃,低头敲了敲案桌。

潇泉猛一停住,回头一看,“小尘?你什么时候来的?”

闻尘:“有一阵了。”

“那刚才……”

“我没看见。”

潇泉忍住屁股的痛,“我是说,刚才你怎么不叫我。”

她过去打量少年的字帖,赞道:“进步很大,写得有模有样了。想要什么奖励?”

闻尘很少向她索取,这次却捏着写好的字帖犹豫,“之前师尊给的临摹本我写完了,我想换几本新的,还有……”

“还有?”潇泉脸上尽是欣慰,“你还想要什么?”

闻尘拿出一本书给她,“师尊,我不临摹话本。”

潇泉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接过那书一瞧,上面整整齐齐印着《梅溅雪》三个字。

闻尘:“这个故事我看完了。”

这本讲述的是一位雪仙和一只梅妖的故事。有一个山村自然生长着一片红色梅林,每每绽开花瓣承接白雪的模样十分艳丽。起先红梅只等寒时绽放,后来年岁一久,只等雪时绽放。若雪不来,梅便不开。

一次某年寒冬,雪仙带着与故人重逢的期盼落下人间,却发现熟悉的地方只留下一个个光秃的树桩,所有梅树在去年春夏时分被四肢发达的家伙砍去做成各种各样的物件,往后任人摆布,辗转人间,终生不见。

后来,人们清楚记得这片天地落下一场剧烈的暴雪雨水,它们翻过土丘,灌满河流,冲覆房屋,成为当地近百年以来可载入青史作为教训的天灾。

这场天灾一直持续到第三年光秃秃的树桩被泥土覆盖,大雪才彻底停下。最后的最后,这片土地不再落雪,也不再长梅。

潇泉:“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闻尘抿唇,“话本假象,我……无所感想。”

潇泉理解,“虽说故事只是故事,但有时人间发生的故事比话本更耐人寻味。现在你不懂,但以后四处游历就会慢慢明白,书中道理其实比起现实仅算浮于表面。”

闻尘托腮看她,“师尊见过?”

潇泉看向窗外,“那见的可真是太多了,三天三夜说不完。不过我没打算跟你说这些,因为唯有亲身体会才最真切。我说给你听就好像你在默读话本一样,都是不曾历经的故事。”

闻尘陷入沉思。

潇泉叹息不再多言,看到茶几放着一包糕点,一下打起精神过去拆包,拿出两块和闻尘平分,“刚才我想到一个剑法,吃完教你。”

“我不吃,师尊吃吧。”闻尘推一杯水给她,把字帖全部收好。

等她吃舒服完,两人来到桃林。潇泉拿出备好的木剑给他,自己则以桃枝为武,“站那边去。”

闻尘听话照做,站在对面。

等他站好,潇泉空无一物的手掌慢慢转动,地上花瓣随着法力漫漫起舞,不一会儿,周围便被漫天花瓣遮掩得若虚若实。

潇泉出手极快,挑枝踏步上前,一举破开迷花阵。

闻尘反应慢了一拍,靠着肢体记忆勉强挡下这击,奈何两方力量悬殊,他还是被深厚功力震退好几步。

他自知不该靠蛮力博胜,绕步走位避开她的进击。潇泉只给他片刻喘息,时间一到,毫不留情出手,招招打在他木剑上。

闻尘抿紧薄唇,额角青筋铺满汗水,尝试控制呼吸调整节奏,屡试不成,脸色也因为愈发吃力而显苍白之色。

被逼无奈之下,他使出灵力将地上花瓣重新卷入空中遮住潇泉视线,自个儿窜进桃林隐去行迹。

潇泉先是一愣,而后失笑,进来找寻一圈,很快发现某处花丛暴露出来的月色衣摆,笑道:“哎,让我瞧瞧我养的小兔儿究竟躲哪里了,是这儿还是那儿呢?”

她没有走远,故意在附近兜圈子,见树上少年还保持耐心不动,无奈悄步靠近花丛,用桃枝轻轻戳动。

花丛簌簌抖动,少年探出冰然木讷的脸,双手奉还木剑,“不许这样叫我。”

潇泉:“我怎么叫你了?”

闻尘攥住衣袖不语,蹲在树上不肯下来。

潇泉眉眼弯弯,“我喊的是小徒儿,有什么不对?不然你以为我喊的是什么?”

闻尘知道说不过她,转移话题,“我不玩了。”

潇泉关心,“累了?”

闻尘不应,反而纠正道:“这不是传授,是切磋。”

潇泉失笑,“师徒间切磋不是很正常?有什么问题?”

闻尘看她半天,忽来一句:“我打不过你。”

潇泉实在忍不住笑,“打不过才要多打,这样为师才知道你哪里功夫下得不够。”

闻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脱口道:“你耍赖。”

潇泉故作正经,“我哪里耍赖了?你用木剑我用木棍,各自凭本事赢,不是挺公平的?”

不论修为还是阅历,潇泉远在闻尘之上,哪怕她不施法术,少年依然没有丝毫胜算,所以说她耍赖。

不错,她就是在耍赖。

少年不肯下树,似怕女子耍出捉弄人的手段。只是他不知,在树上也避免不了被捉弄的命运。

潇泉法术一施,闻尘周身的桃枝花瓣晃个不停,无头苍蝇似的乱打。他被逼跳到另一条粗壮的树干避着,然没太大用处,并让女子更加得逞。

闻尘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所吸引,低头一看,腰间的蓝墨玉佩正被潇泉施法牵引着,根本逃脱不了。

僵持有来有回,结果他没站稳,不慎倾倒跌落。潇泉眼尖手快,接住少年,附道:“嘿嘿,师父接得准吧?”

闻尘全身一僵,触电般地逃离这个怀抱,站远一点,扯过一旁的桃枝掩住面庞,没有看她。

潇泉透过朵朵桃花间的缝隙看他低垂的眉眼,“明日我要上昆仑一趟,你去不去?”

闻尘:“去那儿作甚?”

“嗯?你没生气啊?我还以为你生气了。”潇泉调侃。

闻尘无言以对,下意识用桃枝把脸遮得更加严实,咬死不上她当,复问:“去青泽作甚?”

末了,他继而改口道:“……去昆仑作甚?”

潇泉险些没忍住。只不过被逗两下就自己给自己绕迷糊了,着实有趣得紧。

念在少年尚有尊严,潇泉点到为止,恢复正经,“找点东西。青泽没有,我想去昆仑看看。你去不去?”

不等他答,她轻叹道:“算了,我还是带你去吧,怕你被人拐跑。等你以后长大,我再放你一个人。”

徒儿刚过十岁生辰,一个人总是留在家里不好,长两岁再说。

潇泉带闻尘上昆仑住了两日,她去典楼找一些关于淬剑附灵的宝典古籍,闻尘便待在客居等潇泉回来用膳。有时潇泉忙得过不来,会传讯叫他不要再等。

忙完之后,潇泉会在客居庭院教他从宝典汲取灵感的自创技法。起先闻尘没有学会,潇泉笑着打趣他终于有学不会的东西了。

闻尘没有气馁,按她说的照做,终于在三遍之后学成。

无非是把淬剑附灵化用在别物身上,譬如附灵一只鸟雀木雕,在火中用灵法慢慢蕴出灵气,使其渡入雕身,令本体加强硬度,同时还要借助相应咒术,看看能不能引“灵”。若能引灵,它就算活,但活得不久,因为不是正规严谨的“淬灵”。

这与潇泉的木头傀儡术有几分相似。

因为惯会弄这些玩意儿,她在昆仑的时候,常有弟子成群结伴前来拜访。

弟子们一进客居庭院,看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坐在庭院练字,交头议论。

“他好像是逍遥仙君的徒弟,叫闻尘来着,是之前踢榜那个家伙。听说脾气古怪,我们不要招惹。”

“怕什么?这是昆仑,难道还怕他揍我们不成?我们这么多人,他打得过吗真是……哎不对,我们是来找逍遥仙君学把戏的,你们扯这个作甚?我就不信问两句他还能打人了。”

说话的这名少年猫了闻尘一眼,装作自然大步靠近,左三圈右三圈在周边踱步,瞧着人家在临帖,试探喊道:“闻尘?你……是叫这名儿吗?”

闻尘不予理睬。

少年不管他的冷脸,厚着脸皮继续问:“你在干啥?”

闻尘依旧不言。

别人碰到冷屁股都要气上一气,这厮倒好,直接坐在对面看着闻尘练字,还夸“好字好字,比我的漂亮”。

同伴们见状,纷纷挨过来凑热闹。怕惹到脾性古怪的闻尘,他们不敢多言,会显聒噪,但也不敢过于安静,太显冷清无聊。

问话的还是那名最先打招呼的少年,“你师父呢闻尘,我们找她有事。”

闻言,闻尘停笔看他,“什么事。”

少年拖拉半日没有明说,谁知不给明确答复,闻尘咬死不放,只好迫不得已道:“哎呀也没什么,我们就是闲得无聊,想向逍遥仙君学学技法玩玩。”

“她自创的伎俩在我们这儿可出名了,我们一直想学没有机会,今日好不容易腾空寻来,肯定要玩个开心才回去。喂,你是她徒弟,她肯定教过你吧?你会不会?”

闻尘毫不犹豫答:“不会。”

“你不会啊?那算了。”少年回头看同伴,“我们进去看看逍遥仙君在不在。”

闻尘:“她未必会教你们。”

少年:“还没问你就知道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想我们找你师父学?”

另一名少年嬉笑,“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又又不是求问青泽独门术法,只是一点小伎俩而已,教学不算犯规,没有后果可言。”

闻尘正要说话,潇泉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么多孩子,吓了一跳,“干什么你们?”

少年们耐心道明拜访缘由,潇泉得知以后,大方表明可以传授,只要他们学会就成。

大家兴奋不已,围着潇泉在另一边热热闹闹聚成一团,欢声笑语不断,反观闻尘这边,冷冷清清。

剩余的空纸不过三言两句便能填满,但闻尘的动作却愈发迟钝,尤其是听到那个明朗温柔的笑声之后,越发笨顿的墨笔不慎在纸上落下几滴墨点。

闻尘深吸一口气,尝试落笔于纸,可写完两句又顿住。

笔墨已经失去章法,再写没有什么意义。他闭了闭眼,伸手把纸揉成一团,准备收工回屋。

忽然一只手伸来,将这团废纸摊开。他仰头回望,潇泉站在身后笑问:“怎么?是觉得吵闹烦到你了,所以有点生气?”

闻尘呆住,“没有。”

潇泉粗略扫看这张揉皱的纸,上面落着几滴墨点不说,字迹也比平时歪扭,显然不是寻常练字的心态,少年多半有事在心。

她心知肚明,没有戳破,“他们和你一般大,但和你不同,玩心较重。之所以我能在你们小孩辈中声名鹊起,靠着就是这些伎俩把戏。他们喜欢,过来找我求学很正常,毕竟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不多。这次好不容易寻得机会,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闻尘轻轻“嗯”一声,放慢收帖动作,把所有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同笔墨一起放回屋里。

潇泉微微一笑,转身坐回凳子,只教少年们一种技法便打发走了。他们有的师父管教严格,不喜徒儿外出,更不喜徒儿外出找“逍遥”逍遥,她没必要自找麻烦,得有分寸。

时至今日,她还是没变模样,耐着性子教孩童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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