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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武峰大典(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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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结束,主持者宫榷亲自公布“与君三会”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大家都在五行宫内休憩打发时间。

五行宫高五层、宽十间,从上往下可以看见规整的五角形状,每角颜色不一,分别代表着五行,整座行宫可以容纳几百号人。

潇泉在二楼雅间听着琴曲,发觉琴曲有点奇怪,清高而不附世俗,需有同道知音欣赏,不然在不懂欣赏的人面前只会平添忧郁。正如旁侧坐着发呆的小乔,她捂着双耳,不知是不是旁观太久太累的缘故,眼神有点呆滞。

潇泉时而摸她头,时而捏她脸,尝试静心感受琴意,指尖轻轻在几面敲打节奏,“这风格曲调不像是为大众所奏,难道是明海楼的那位遮面琴师?”她重生已有几月,对许多奇闻异事都略有耳闻,包括以乐曲闻名的明海楼及身怀绝技的几位琴师。

闻尘坐在对面,“正是。”

潇泉轻吟了半段,“这琴师技术不错,宫榷眼光可以,难得没做煞风景的事。”

闻尘似是也认可她所说的,道:“他叫蓝凌。”

“蓝凌?”

将此名熟记于心的宫璃听清琴声,追出雅间来到楼道栏杆边趴看,轻喃:“他怎在此……”

琴声是从二楼高台的屏风之后传出,只闻其音不见其人,少年静听顷刻,等琴声消停,隐隐看见屏风后方好像有人影在动,快步赶去。

“让一让,不好意思。”宫璃穿过仙群找到楼梯口准备下去,没走几步,一名头戴斗笠的青衣男子拾阶而上。

“蓝凌公子?”宫璃退回原地喊道。

蓝凌抬头,扶着斗笠上来,应道:“宫二公子。”

宫璃眼中尽是见到熟人的惊喜,尽管二人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仍觉高兴,道:“您怎么也来了?”

昆仑仙门圣地鲜少出现凡人之躯,一般为仙君在山下结缘的贵客,或是有事请上来的。这个道理少年不会不懂,他问:“是我哥请你们过来的?”

蓝凌微笑点头,“宫大公子有意相邀,我们明海楼又和宫家有萍水相逢之缘,自是要来。”

宫璃试探问:“既然如此,不如蓝凌公子进我雅间坐坐?”

蓝凌不动分毫,并解释道:“二公子,我们有规定不能去贵客的私人之地。”

宫璃怪道:“那为什么之前你可以来我们宫家?”

“那是经过我们楼主和宫主批准的谢宴,本质不同。”蓝凌略一思索,决定把话当面说清,“宫二公子,我们靠卖艺吃饭,身份低贱,你再怎么觉得我本人亲切,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尽量和我保持距离。万一养成习惯,日后碰见心肠坏的外人,可能会借着你的运气扶摇直上,到时你的气运会受损。”

宫璃反驳,“我不傻,可以通过相处感知哪些人的心思肮脏干净,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知道你不会利用我。你和那些阿谀奉承之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白莎斗笠之下一片安静,蓝凌伫立原地,不为所动。

对方意志坚决,宫璃没有强人所难,妥协道:“雅室不行,公席呢?”

蓝凌:“可以。”

宫璃嘻嘻两声,带人入座,没聊两句,一名仙侍捧着几株颜色艳丽、形状饱满的木槿花过来换下玉瓶里的旧花。

“这花不错。”

潇泉抚摸着花瓣,“没想到百年过去,昆仑竟变得如此风情。”

说到这个,她想起发生变化的不止是“昆仑现花”,观赏木槿的双眼不经意扫向对面。

闻尘似是感应到她眼神,看过来道:“不是昆仑,是主持方。”

潇泉回视,“这么说来,每一届的武会大典都有新鲜把戏?上一届是谁主持的?”

闻尘:“玄武门主之徒,何遥。”

“何遥?”潇泉吃惊,“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号人物了。他如今在做什么?”

闻尘:“掌管北地玄武,职镇守。”

北地玄武隶属玄武门重地之最,蕴藏万千灵气,有四方玄武石像坐镇,需精通玄武门秘法的内徒号令,是为镇守。

潇泉回应知晓。不说这位酒友,原来在青泽修行的师弟师妹被白清鸣放归山下,他们成仙的成仙,当家的当家,游历的游历,全都背着行囊去往他乡,不知何年得见。

“你师叔们近年可好?你们……”潇泉稍顿,“有来往吗?”

“有。”闻尘话语平静,“逢年过节会聚一聚。”

多余的不说,不必的不问。假如没有白清鸣的指令,他们待在青泽怕是得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不如放归人间,自行修行。当来日有缘,必会相见。

至于闻尘选择留在青泽的缘由,潇泉似乎知道,似乎不知,一直没问,是觉得这个话题沉重,细问像在揭人伤疤。

有时候关心不一定非要问出口,其实两个人面对面相坐,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旁边小乔已经酣睡,潇泉轻轻拍着她背,声音轻轻:“今年过年呢?”

雅间之外喧嚣不断,室内两人仿若隔绝在外,不论对方声音多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闻尘问她:“你想怎么过?”

过年这等重要佳节,潇泉不敢随意,道:“就按现在的习俗来吧,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你呢?”

“有。”闻尘说道。

潇泉身形一顿,惊奇看去,青年安静地望着栏杆外面的喧闹,眉眼多了一份惬意安详。

其实比起目睹他任劳任怨、垂名仙史,她更喜欢看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偶尔露一露笑容,足矣。

潇泉没有继续追问,微微一笑,只觉这片刻的宁静无比舒适,仿佛只要稍微再靠近一点,便能触摸幸福。

五行宫的热闹逐渐褪去,赏花玩乐的人少了许多,多数人进入静心休憩的状态,但轻松气氛在某一刻白色花瓣散落满天时变得紧绷。

一队排场不大却气势逼人的行伍不疾不徐进入行宫,她们白衣红带,容蒙面纱,除了飘动的宽袖有点活人气息,表现举止如若精致木偶。

行伍中间举着一抬圆形白纱轿辇,窥不见其人,不过大家皆知此人身份,故停乐止声朝她行礼。

但凡见惯这个家族阵仗的人都晓得今日阵仗实为低调,只是这些女子的行头气派异于常人,所以从她们进门到四楼雅间的路上备受万众瞩目。

宫璃自是不瞎,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瞥见朝这边走来的宫榷,起身问道:“哥,母亲怎么来了?你请的?”

宫榷想说什么又止住,最后轻飘飘道:“不是。”

宫璃:“那母亲来这儿……”

“不关你事,小孩子少问。”宫榷越过他身,朝里面伸臂,“蓝凌公子,请随我来一趟。”

蓝凌没有意外,神情淡然,起身朝他一礼,“有劳宫大公子带路。”

宫璃点头,又对少年道:“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去找青泽那个面瘫,我有空再来。”

不等回话,他速速带着蓝凌离开,宫璃气得咽回问话,对他风急火燎又稳重的背影哼道:“什么青泽面瘫,又骂人家,整得你脸色有多好似的,嘁。”

他眼睛很不老实地偷瞟他们去往何方,还没看到底,对面男人像是背后长眼一样,扭头狠狠警告他一眼。宫璃吓得一哆嗦,转溜去寻百里大人和姐姐了。

五楼在客栈中当属天字号楼,有结界隔绝,不容常人经过,极为僻静。蓝凌一路随宫榷来到其中一所房间门口,先有宫榷出声禀报,然后再是他拱手行礼。

人已带到,宫榷没有滞留,最后朝蓝凌抱拳,静步退下。蓝凌目送他离开,自己却停在门前岿然不动,等着房门不推自开。

一缕熟悉又陌生的清香袅袅飘出,蓝凌面不改色跨门而入,甫一进去,门便自己合了。

雅室外厅敞开的花窗正对青山绿水,风清明亮,轻轻呼吸、寥寥几眼便觉神清气爽,是一个休憩养神的好地方。

寝间由紫色垂珠帘相隔,里面情景若隐若现,可以看见榻上靠着一位女子,姿态慵懒矜贵。

蓝凌立在室厅,隔着浅紫纱帘,朝寝间方向拱手行礼,“蓝凌拜见宫主。”

寝间传来女子清音:“本宫还以为,你不会应见。”

蓝凌垂首,“宫主于明海楼有恩,蓝某作为楼内一员,自要应见。”

“哦?你真这样想?”微风拂起纱帘,宫玉泷英清冷的面庞一现而过,“可直觉告诉本宫,你不想见。”

蓝凌:“直觉未必全对。”

宫玉泷英没有回答,慢慢从榻上坐起,盯着帘外人影,“抬头。”

蓝凌始终不动,哪怕斗笠白纱遮着脸面可以窥视,他仍一眼不瞥。寝间的人自是清楚,冷脸扬袖,隔绝两人的纱帘霍然飞向两边挂着。

女人一袭宽袖黑袍,满裙红桃飘地,腰间红绳系着一枚墨绿玉佩,下垂金铛流苏,配着高挑身材别有一番凌厉风味。细看面容,她淡妆轻抹,眉目无情,内里透着一股冷意,唯有那双眼睛似乎残留着丝丝柔情。

这副一尘不染的皮囊不论看多久都不会乏味,始终觉得干净,可蓝凌依旧垂着眼皮,没有看她。

“斗笠摘了。”宫玉泷英缓步走得没有一点声音。

蓝凌好似没有听见,立着不动。宫玉泷英没有恼怒,幽步路过他身侧,仅仅挥一挥袖,斗笠便飞落在地。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容颜,眉目如画,仔细一瞅,还与宫二公子有着几分神似,只是他现在垂眼淡漠的样子与朝气蓬勃的少年大有不同,有着成人的沉稳内敛。

宫玉泷英毫不避讳打量他的眼神,从前面转到后面,声音听着不似关切:“好像又瘦了。”

她衣领裹得并不严实,露着一截洁白脖颈和精致锁骨,背部还有一只不完整的红色图腾,剩余部分全被衣服遮挡。从形状结构上看,图腾显然是翼类,再结合家族背景,是朱雀图腾没错。

蓝凌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见过完整的图腾了,如今再见已是麻木,抱着木琴冷冷看她。

宫玉泷英若无其事似的坐在窗边观赏高山远水,“十四年,这时间的确是久,久到你好像有点忘记当初的承诺了。”

蓝凌微顿,“我没忘记。”

宫玉泷英轻托着腮,漫不经心道:“你还有一次机会。不管是他主动找你,还是你主动找他,你都只剩一次机会。事不过三。”

蓝凌抓紧琴身,沉默半晌道:“我已经答应你此生不赎贱籍,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宫玉泷英:“我何时允过你们见面?”

蓝凌:“可是我并未透露我的身份,也从未想过揭露这层关系。”

宫玉泷英:“你的想法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他是不是说过想赎你贱籍。”

她话语带着肯定,蓝凌没有否认,“……是。”

宫玉泷英冷笑,“一个原本不能见面的人,却因一面之缘博得好感,你觉得这应该吗?我说过,只要你安心待在明海楼,遵守承诺,永不赎籍,我可以保你荣华富贵一辈子。”

她坐正身体,“倘若你心有异意,触越底线,别怪本宫不念往日情分,一剑杀了你。”

如果这话放在从前,蓝凌求之不得,但今日心有牵绊,他不敢随便拿性命作赌。

蓝凌不作声,宫玉泷英微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杀你易如反掌,可本宫又想到你不能修行长寿,索性作罢,毕竟让你痛快死去,我更想看你痛苦到老。”

蓝凌:“如果主母远道而来是为了辱我,大可不必。”

宫玉泷英:“如果这也算羞辱,那不然我做点真正羞辱你的事情?”

蓝凌蹙眉,“这儿是五行宫,你不要……”话音未落,他又陡然闭嘴。她连昆仑议事堂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正视一个小小行宫的规矩?

不等他回神,宫玉泷英回到榻上侧卧,温柔姿态永远居高临下,眼神睥睨。这副熟悉的画面勾起蓝凌不堪的回忆,一下把他拉回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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