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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武峰大典(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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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不过十六,两年前受妖祸害,自此与修行绝路,为讨生活,自卖到楼中学艺。

因为经历和性情的缘故,他奏不出世人喜闻乐见的乐曲,少有登台机会,卖艺的钱不足以连续治病,只能攒一阵治一次,而断断续续地治病不能有效根治身体疾病,所以他一直处于虚弱状态,勉强活着一口气。

身体不好,又挣不了钱,明海楼没有踢他出门已算仁义,不可能把金钱精力花在他的身上。

事情迎来转机是在蓝凌最后一次出演那晚,他强撑着走回房间慢慢躺下休息,只觉这一辈子将到尽头,临了却有人推开房门说有位贵人要听他一曲,豪掷千金让他一夜成名。

这位贵人并非明海楼的熟客,只会停步暂听一曲,恰逢他最后一次登台,欣赏其曲,故而说要见人。可惜人病卧在床,起不得身,见不了人,明海楼无奈向金主禀明,金主大方送出一粒丹药,说不论如何都要见到本尊。

那天雪夜,蓝凌裹着并不怎么保暖的冬衣,抱着一把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木琴来到天字号房对着一面屏风弹奏,弹到头晕目眩,琴弦铮断,指尖流血,屏风之后的人方才喊停,过来给他一个精致匣子,说是金主的报酬。

这盒匣子盛放的东西够他活下半辈子,也够他去医馆拿上好的药材治病。蓝凌无以为报,当夜跪拜送行。

没人知道金主身份,金主也不愿透露,每次听琴都坐在屏风之后,留着一名女子侍奉。

蓝凌从不好奇,也不打听。

这样的关系一直保持到来年开春,他再次抱琴入座准备弹指,屏风之后有女声拦道:“琴带上来。”

他压住心中茫然,听话照做,坐在原位听着屏风后面传来悠长缥缈的琴声。

原来她也会弹琴,他第一次聆听。

有时两人会隔着屏风交流琴技,此外对方还会慰问蓝凌的身体状况,蓝凌总说在慢慢变好,只是疾病落根,一时难除。

再后来,蓝凌经常被请出明海楼,弹琴的地方一次比一次陌生,所见所闻也一次比一次深奥。

他以为和对方的关系止步于此,不曾想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那日,蓝凌照常负琴履约,初见女子面容,微微心惊,强行镇定坐弹幽曲。意外的是,这次演奏没有走到最后,他又收到一盒精致匣子,里面装着一颗仙丹,说能根除旧疾,长命百岁。

唯一条件是,用他来换。

蓝凌坐在席上久久没有回音,不知要如何抉择,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女子当是默认,走到他面前,拂开桌上木琴,问道:“会不会?”

蓝凌怔住,不由说道:“明海楼卖艺不卖身。”

他起身就要去捡掉在地上的木琴,女主反手拦住,把他按在桌上,“与本宫一起如何算得卖身?你是在说自己贱还是本宫贱?”

蓝凌回答不了,两只手腕被捏得发白吃痛,后背不停冒冷汗,整个人难受得想流眼泪,所幸上方女子见好就收,他没吃太多苦头,缓神回应:“咳咳……我,不会……”

他想后退,奈何退无可退,女子扣着他的双手致使他无法动弹,“无碍,本宫教你。”

这一夜蓝凌过得生不如死,内心的屈辱远大于身体的痛楚,恨不能一刀捅穿自己心脏,尽快结束一切。

他气得咳血,发了高烧,又被医治如初,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睡了几天几夜,最后被安然无恙送回明海楼。

几经噩梦醒来,蓝凌陷入恍惚,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坐在镜前准备梳妆,一看见脖颈胸前的痕迹,脸色登时发白,想起昨晚的荒谬,怒火直上胸腔,拂袖打翻妆台,撑着墙壁发抖。

那几日他没有登台,没有见客,闭门不出,想要上吊,但不是凳子散架就是白绫自断,买来毒药不是掺假就是发酸,不仅不死还愈发倒霉,越是倒霉越是心累,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蓝凌自闭后的第七日,一把上等古琴送至,雕着沉香木,缠着千年丝,说是给他的礼。

他一言不发把琴摔了,换成一把普通的琴重新登台,万幸没有看见不想看见的人。

不过这种万幸只停在深夜,子时蓝凌朦朦胧胧感觉有人,睁眼一看,房间不知何时明灯,女子坐在床边望他,见他醒来,伸手蒙住他眼,“芳古琴你也敢摔,真是好大的胆。”

蓝凌张了张唇,没有说话,感觉一粒药丸滑入咽喉,随后口中苦涩被温凉清香取代。他拧紧眉目,抵着女子,好一会儿才挣脱出来,努力大口呼吸。

女子凝视他片刻,“当真是个病罐子。”

蓝凌无力应答。

也许已经经历,他没有初次那样抗拒,唯有身体承受不住一定程度的痛苦或快感会稍微挣扎,不出声也不叫喊,独独吸气。似是觉得他承受颇多,女子动作比上次轻缓,还用吻安抚。

长夜漫漫,蓝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醒来没见女子身影。换作别人另事,他会以为这段关系到此结束,但对面不是别人,不可能轻易结束。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运不再由自己主宰,并且还要坦然面对,承认自己是对方养在金笼中的无名宠儿。

蓝凌心中有恨,不恨不假。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那年雪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果断拒绝,宁可走得清白也不想活得这么无力。

事已至此,多悔无用,他尝试接受,尝试习惯,可不管怎么忽视,都没能消除对女子的恨意。

蓝凌转变态度主动下跪那次,是求她留下腹中胎儿。

宫玉泷英不会允许家族出现野种,但野不野种只是她一句话的事,与男方身份关系不大。

蓝凌自知出身贱籍,不敢保证她会不会除掉孩子,抹去尊严苦苦求跪,将近晕厥才听见对方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留这个孩子。”

蓝凌说不清楚,应道:“生命珍贵,既然降世,那便留着……我,不要任何名分。”

宫玉泷英:“不要任何名分,只要孩子活着?”

蓝凌深吸一口气,“是。”

宫玉泷英淡笑,“让本宫为你诞子,光这一个条件远远不够,不如再加几条。”

蓝凌捏紧衣袖,深深闭眼跳入这个火坑,“你说。”

宫玉泷英细细想道:“不能赎籍,不能自灭,不能相认,但凡有任何一个苗头,本宫不会轻饶。还有,往后如若沾染其他女子,你最好洗干净脖子,本宫会亲自送你上路。”

蓝凌可以答应所有,唯独“不能相认”之求,迟迟难应。宫玉泷英像是知道他因何而困,给予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接着两人各自履行约定,一个是他人命运的掌控者,一个为他人命运沦为囚徒。

那段时间蓝凌战战兢兢,言行举止不敢出一点差错,生怕牵连孩子,待孩子降世被抱进宫家正门,他方才安心。

这种画地为牢的日子一眨眼就是十四年,蓝凌已经习惯,没有想过轻生,没有想过逃跑,日复一日坐在楼中,偶尔幻想孩子长大的模样。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他对宫玉泷英百依百顺,不会拒绝任何请求,只愿她不要把对自己的憎恶转移到孩子身上。还好宫玉泷英不常光顾,一般觉得心烦气躁才抽空来他这儿听那么一两曲,交集不算频繁,不至于产生厌恶。

等孩子慢慢长大,蓝凌转为私人幕后,出面必戴斗笠,以防意外发生,哪怕在宫家演奏,也没有妄想摘下。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女人的眼,一旦摘下,后果难料。

“愣着干什么?”榻上女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安神曲。”

蓝凌望着她带有疲态的面庞,心知她刚从昆仑办事回来,没有多余精力跟他折腾,路过只为听乐一曲,适才那话好像随口一说。

他敛眉端坐,静心弹琴。

一曲奏毕,整间雅室分外宁静,榻上女子似已安睡,蓝凌在榻边静坐顷刻,揭下床帏翻了上去。

听到动静,宫玉泷英睁开双眼,在模糊视线中看见有人俯身而下,凑到近前,呼吸密密。她停顿须臾,抬手抚摸他的发顶。

那双手掌长年受琴弦摩擦,指间薄茧在雪地留下轻微痕迹,残余的粗糙余温不禁让这地白雪微微震颤。

当身如沐火、知觉变得清晰时,似乎每一寸肌肤随之燃烧。宫玉泷英蹙紧眉头,一把抓住蓝凌长发,“你疯了?”

蓝凌不语,似是默认。

宫玉泷英瞪眼,刚想把人掀翻下去,颈间一痛,紧随而至的安抚有意无意压制心火,挣扎到最后,只剩百般无奈。

雪地接连苍茫云天,顺风顺水顺君心,偏偏天蒙清尘,望不到顶,错半步,差一尺,直听雪风呼啸。

宫玉泷英缓缓睁眼,神情冷淡道:“你再放肆,本宫杀了你。”

一时的折磨何以比一世的凌辱,蓝凌不怯反进,将她翻了个身,“求之不得。”

像是寒冬厚雪被一颗火种烫穿融化,宫玉泷英咬牙忍耐,想撑起上身,却是徒劳无功,后知后觉,“你在安神曲里面加了什么蛊术?”

蓝凌跟随她多年,接触颇多,再怎么懵懂无知也会学会一点东西,比如不用修为的蛊术伎俩之类。

面对质问,他很是淡定,“可以让你睡上好觉的。”

宫玉泷英没有说话,被结实的臂膀捞成半跪半伏的状态,不免惊觉:原来他根除疾病的身体一直在恢复,力气已如常人那般康健。她额角冒筋,正面朝下,感受着灼热力量在体内涌动,温柔而疯狂,可以夺人神智。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失去平日的冷威端庄,蓝凌笑不出来,也没有施舍怜悯,仿佛阻止他的只有她的亲口求饶。尽管他清楚,这不可能。

宫玉泷英从没受过此等待遇,含着耻辱讥讽道:“我还以为你有多正人君子……不过和他们一样。”

蓝凌慢下身来,把她翻面正对自己,问了一个从没问过的问题:“你和他们,是不是也这样。”

宫玉泷英不是重欲之人,但也有寻欢作乐之时,与谁全看心情,不会为谁驻足。蓝凌问出这话,不仅明知故问,多少也有自取其辱的意思。

女人抬眼看他,神容恢复冷淡,眼神似有怜悯,没有讥讽,没有回答。

蓝凌知道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圈紧她身,直到雪落红梅,人如浴水,银丝织成绸缎。宫玉泷英似乎忍到极限,别过了头,声音清晰可闻破碎之意:“蓝凌,你放开我……”

两遍说完,仍未得到回应。宫玉泷英像早有预料,用仅存的意识支撑身体动作,抓住散落枕边的珠钗扎向他心口,还没扎到,钗身随着手中细汗滑了出来。

蓝凌拿走珠钗放到远处,托起她后颈,鼻尖对着鼻尖,“宫主可曾想过,将来一日,自己会为昔日所做付出代价。”

宫玉泷英知他说的不是这个代价,是日后能摧毁她精神的事情。关于此论,她暂时想不到结果,无从回应。

蓝凌端详她水光淋漓的面庞,带她游走在云端之上,执拗问道:“我是谁。”

宫玉泷英仰头吸着空气,指甲嵌入他手臂皮肤,应道:“李杨……”

不管他怎么磨,她口中念的全是陌生姓名,不肯屈服丝毫,蓝凌只好放弃,耐心磨平她的凌厉,让她再也说不出刺耳的话,做不出伤人的事。

最后的最后,蓝凌一人收拾残局,拥她入眠。

这一觉睡得深沉,醒来之时,雅室恢复如初,一片空荡,唯有枕边留着一支珠钗。

蓝凌呆坐片刻,起来装束整齐,就要戴上斗笠离开,又蓦地停步,走回榻边,用手帕把珠钗包好揣出了门。

随身的古琴不翼而飞,蓝凌习以为常,不骄不躁走出五行宫,找到车夫准备回楼。

车夫乐呵呵地架马启程,朗声道:“宫主耗费重金买走你的旧琴,说明日会给你送个更好的。”

蓝凌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如常,掀开帘幕钻进车内,“好,我知道了。”

车夫瞟一眼天色,“蓝师傅,你在里面待那么久,是不是去给宫主弹安神曲了?大家听说她来之后找不见你,都猜是她把你请了去,不好意思打扰,这才先行离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再不济,还有我在这儿等你呢。”

蓝凌垂下眼帘,“多谢。”

车夫抓紧缰绳甩了两下,“蓝师傅你可别说,放眼整个京都,怕是找不到第二位能入宫主慧眼的琴师了。你少时就进明海楼卖艺吃饭,像你这种和贵客保持十余年来往都不厌不倦的,着实少见。那些贵人大都喜新厌旧,不好伺候,大家很羡慕你。”

蓝凌无动于衷,漆黑的眼深不见底。

“哎,这次武峰大典办得不错,百里仙君居然带着刚收的小徒弟现身了。”车夫惊诧,“啧,我咋有一种要变天的感觉嘞?蓝师傅,你怎么看?”

蓝凌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变换如风的景色,“变与不变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凡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顾好自己。”

车夫轻叹道:“也对,那都是神仙的事……蓝师傅坐好,我要快马加鞭了。”

他猛喝一声,策马奔走起来,带着车内的人远离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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