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陷入深思,像是明白了什么,道:“难道……传言是假?百里闻尘对你并无恨意?那他为何只身擅闯魔域酆都?他们不是传,昆仑惧你重生,这才派他暗中探查的?”
闻尘经过妖魔鬼怪之地在九州市井并非常听,但他们身为妖魔,这个消息不算什么秘密,稍微用心便能打听。
潇泉辩解:“不是惧我重生,而是……”话到一半,她卡住不语。
苏卿接着猜测:“他想复活你?”
似是觉得此理相当适合,她没有怀疑,反而继续说道:“堂堂昆仑仙君竟想复活神魔,反仙道而行,与世道为敌……他疯了?”
潇泉没有说话。换她作旁观者,兴许也会这般惊诧。
看她模样不像撒谎,苏卿不禁回想有关百里仙君的种种传言,恍然大悟,“难道百里仙君收的徒弟……是你?”
像是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潇泉笑带满意,“是。”
苏卿围着她绕了两圈,“这么说来,你真是潇泉?”
潇泉身影坚硬,“如假包换。”
苏卿态度缓和,没有方才那么冷淡了。
潇泉背手,“所以你可以告诉我,是谁要赎你吗?”
苏卿走到镜前看着自己的模样,又看看少女的模样,“坡安派修士。”
潇泉设想无数,独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你一妖怪,投身到修行人之中,必是有来无回。为何不求老板娘拒绝这场交易?她知道他们带走你是为了什么吗?”
苏卿把着扶手入座,“我是她救回来的狐妖,她不知我真身,也不知那群修士买我是为了妖丹。”
潇泉愣住,“你为何不告知她真相?说那些人赎你是有利可图。”
苏卿别过头去,“若我说了,我的身份会暴露无遗。”
那些修士一定会揭穿她的真身,到时是游街示众还是作为炉鼎里丹药的养分,不得而知。
苏卿不敢说不单是这个原因,更怕老板娘难以接受她的真身。人妖向来殊途,势不两立的太多太多。
潇泉看穿她的犹豫,“因为这点报答之心就要把命搭进去,我说实话,这和愚孝之人没什么不同,何况你还是瞒着恩人的情况下送死。万一这不是老板娘想看到的,你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救命之恩?”
苏卿:“但交易已成,我后天就走。”
潇泉没想到那些修士动作会这么快,一时之间有点心累。
她得罪修士,等于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会有暴露真身的危机。这事得和闻尘他们聊一聊。
潇泉并未慌张,反道:“专门掠夺妖丹的修士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群歪门邪道之徒罢了。他们很可能在老板娘面前花言巧语,使了魅惑手段,让她放心把你交给他们,你不能就这样上当。这样吧苏姑娘,要是你想走,可以用这张符纸随时叫我,我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至于去不去陈忆那儿,看你自己。”
她掏出一张符纸,“想清楚就用火烧它。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苏卿一怔,收好符纸,颔首礼送她去。
潇泉翻窗出来,回到二楼与闻尘他们汇合,将事情说明清楚,没过多久便出了苑门,与宫璃小乔一路西行,在快要打烊的酒铺门口看见烂醉如泥的陈忆。
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嘴里念念有词,像受了刺激,疯疯癫癫。
酒铺老板不想摊上这个麻烦,无情关上最后一扇门,将那照在陈忆身上的一点烛光掐灭得一丝不留。
宫璃过去抢走陈忆怀中的酒坛,面上有点嫌弃,但看对方这么难受,到嘴的话又憋了回去。
陈忆醉得深沉,没人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包括家住何方,因此他们只得把人带回风云客栈,订个新间安顿一晚。
入睡前,潇泉在闻尘房间待着,有点为难此事要如何决断,“一个是救命恩人把自己卖给坏人,一个是降世魔头说会带自己跑出牢笼……怎么看都觉得两边有问题,这苏卿姑娘运气真是不好,真要答应修士,必死无疑。”
她趴在桌上,侧脸向着烛光,脸上带着浅浅的醉倦之意。
闻尘半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沾染朱砂的毛笔画符,画完一张又一张,动作一气呵成,不知疲倦,“看她抉择。倘若她有意跟你,明日我去找老板娘,你不必出面。”
潇泉充满困意的声音分外微弱:“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有你出面,他们才会善罢甘休……”
闻尘抬头看她,没有出声。
潇泉没有陷入太久的情绪死胡同,转而谈起今日偷听的话,“其实我觉得老板娘说得挺对,我深有体会……”
闻尘静默不语。
他想要过去扶她越来越倒的身体,潇泉不知哪来的气,一掌拍开他的手,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闻尘托住她的脑袋,“旧事已去,不可回往,不必执着。还是说在你眼里,只有他一人。”
潇泉从没听见他说过这话,不免心惊,眯眼想了半日,“你觉得,我像是这种人?怎么可能……我有师父,有徒弟,有同门……”
还有何人,她没再说,受着闻尘的扶持坐好,“我想起一件事。苏卿同我说,你除魔卫道这么多年,为何见面没有将我拿下……我觉得你在侧听,所以没有回答。”
闻尘:“……”
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说,潇泉接道:“你修至十二境,是有人逼你,还是你自愿?”
“自愿。”
“真的?”
闻尘:“嗯。”
潇泉迷糊着声音学他:“嗯嗯嗯嗯。”
十二境最不容易突破,当年潇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迈进去。闻尘根基不如她好,能到这个地步,肯定十分辛苦,也证明他确有天赋。
潇泉目光下移,呆呆定在某处,声音轻轻:“挺辛苦的。”
那张脸仍有点陌生,但眉眼不变熟悉,只是不知为何,其中常年化不开的冰冷雾气在此刻融成了水,泛着淡淡苦色。
她忍不住按住他的眉眼来回抚平,放柔声音:“你为什么总是冷着眉头?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对面没有回应,而她模糊视野中的少年模样慢慢蜕成男人模样,她愣了一愣,想要收手。
一道力量圈住她手腕,闻尘抓着她手没有放开,“这具身体还不适应,不要过度饮酒。”
腕上暖意沉重,潇泉大脑呆滞一刻,忘记回话。
两厢无言胜似有言,呼吸声几不可查。最后,潇泉强装镇定起身,“……抱歉,我喝多了。”
她想要后退远离,闻尘却已先保持适当距离,和他本人一样恪守规矩,永远让人拿捏不到话柄。
潇泉恍惚,装作无事跟他道别,脚步飘然回到房间。
手腕还残留触碰后的薄薄暖意,酥麻感从心脏贯穿全身,潇泉有点模糊,回房泡了半日冷水澡,等凉意灌满身体内外,酒醒大半。
浴毕,她穿好衣服回到房间,轻手轻脚爬上床榻,没有惊扰小乔。
人闲起来,总会胡思乱想。潇泉躺下来后,大脑反复浮现前世今生的画面。当少年身影与颀长紫影重叠,她莫名烦躁,难以入眠。倒不是因为谁,而是她厌恶自己的这种状态。
潇泉努力平复心绪,几番争斗挣扎,终于回归平静。
夜色渐深,她还没睡着,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靠近,睁开双眼,一只发光的红蝶在眼前游荡。
潇泉陡然坐起,伸手去碰,红蝶随之消散。
这是她给苏卿的符纸,只要一烧,就会变成红蝶来寻潇泉。
看来,苏卿已经想好了。
潇泉爬起来,套上外衣,去隔壁房间门口扒拉探望,轻轻喊了两声,没有回声,打算返回自己房间。谁知刚一抬脚,门扉从里边敞开,闻尘披着外衣站在门前望她。
楼道安静,不好说话,潇泉指了指房间,闻尘侧身让她进来,复又关门,转身明灯。
潇泉坐在几边,“打扰了?”
闻尘:“没有。”
“行,那说正事。”潇泉的指尖缠着发丝,“苏卿姑娘决定相信我们,明日你可以去找老板娘谈一谈。假如那些修士不肯罢休,我直接带苏卿走。”
闻尘:“你带她去哪儿?”
潇泉:“魔域是妖魔鬼怪共存之地,她可以去那儿安顿。野外精怪太多,她要是碰到修为太高又小心眼儿的,下场同样凄惨。魔域不同,那儿有人管。”
魔域之前归她管时按的是人间规矩,现在不一定,但总比外面安全。
潇泉:“约定是我一口应下的,自然要说到做到。不管来者是谁,这个人都要带走。那些邪修不成大器,偷杀别人的东西助增自身修为,本就是人神共愤的龌龊之举。哪怕受害者是妖,也是同理。”
时辰确实太晚,潇泉说完正事,没有逗留,走出房门准备关门,有人却先她一步。
“早点歇息。”闻尘过来将门关好,与她只有一门之隔。
他关门动作缓慢,慢到潇泉可以好好端详他的眉眼,然后说声“好”。
房门彻底关闭,潇泉还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点笑容,觉得站够了才轻轻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