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忆尚未苏醒，潇泉用符术多让他睡了两个时辰，自己则在房间静候闻尘消息。宫璃一个人闲得无聊，在一楼吃完早膳，跑来潇泉房间一起等。

潇泉面带忧愁，宫璃不解，问其缘由，得知是忧虑百里大人会在老板娘那儿吃瘪，安慰道：“姐姐放心好了，只要老板娘是情理中人，应该会看在他是为民除害的修士的份上嘴下留情。”

潇泉叹气道：“但愿吧。”

又是昨夜潇泉偷听墙角的那间房，不同的是，里边的谈话声没有昨日激烈。

老板娘看着眼前仪表堂堂的年轻修士，仍是那副上等人的姿态，扬了扬眉，“我看师傅像是修无情道的，怎么来我这小地方破戒了？”

闻尘不答反道：“钱给你，人归我。”

桌上的金色丝绦白金玉佩十足贵气，老板娘有点意外，“公子这是明摆着要抢人了？其他人不行？”

闻尘颔首，“只能是她。”

他态度坚决，老板娘原先的一点敬意也被磨灭殆尽，冷声道：“理由。”

闻尘的确给了一个理由：“琵琶好听。”

老板娘眼神睥睨：“你一个修道之人听什么琵琶？不怕祖师爷怪你修行三心二意？在我看来，喜欢勾栏听曲儿的修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尘依旧平静，“琴棋书画也是修行，不过和剑道不同，一个修心，一个修行。我不会琵琶，只会古琴。”

“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可没问你会什么，再说古琴和琵琶有关系？”老板娘冷笑，“你一个修行之人不想着除魔卫道，整日想着风月之事，你觉得我会把苏姑娘交给你？”

闻尘对她的咄咄言语并不恼怒，“你误会了。我前来是奉一位姑娘之命将人带走，她少时与苏姑娘相识，同我恰逢此地，知苏姑娘卖艺辛苦，便想赎回带走。那些赎她回去的修士心术不正，不可轻信。”

老板娘质疑：“你就心术端正了？”

闻尘出言果断：“我从未说过。”

老板娘没料到他会顺话自贬，愣了一瞬道：“你说的姑娘当真是苏卿儿时的好友？我现在去问，如果是假，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说罢她拂袖而去，叫人看着闻尘不许他走。闻尘坐在原位，倒也听话不动。

坐等半日，房间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老板娘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既然苏卿姑娘说是，那便是了，多的我不再问。可惜白纸黑字已经写清，你想要拿人没那么容易。还有，苏卿那位好友在哪儿？我总得看看是什么样吧？她只让你一人来？你们是什么关系？”

闻尘正要说话，老板娘在房里来回徘徊，丝毫不掩打量他的眼神，“瞧你这生人勿近的模样，准是修无情道的。”

闻尘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老板娘追问：“你是怎么认识苏卿好友的？”

闻尘：“她找我寻人，我便来此。”

老板娘两只虎目直勾勾地看着他，半晌松口：“既然苏卿姑娘想跟你们走，你给的条件又正合我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但如果苏卿想回来或是去其他地方，你就到我这儿来说明情况，我把钱还你，你放她离开。若违背约定，我便叫人踏破你修行的山门！”

“有劳。”闻尘起身行礼，拿出一片青叶给老板娘，“等明日他们来，你把这东西给他们看，就说人我要了。”

青色叶面刻有隐于云雾之中的山峦图腾，一看便知是修行人手上那些奇奇怪怪却有象征意义的物件。老板娘半信半疑：“这是你身份的象征还是？”

闻尘：“师门图腾。”

“行，我会保管好。”老板娘用手帕包好揣入怀里，等人走后又掏出来端详一番，感觉没有问题又放回兜里。

适才谈话的这名年轻男子一袭青衣，腰悬长剑，面若冰山，眼如深海。仔细一想，样貌着实不凡，兴许真是哪位修行有成的仙人罢。

她唉声轻叹，坐回椅子摸着杯沿，轻声道：“一个个走了也好，省得老娘整日给你们操心。”

交易成功的消息一传至，潇泉赶紧找到苏卿让她收拾东西离开。苏卿带好盘缠，收好换洗衣物，三步一回头跟她出了房间。

为了避免和修士正面冲突，潇泉等人也一并退了房间。出来之后，她走在街上问：“你想去哪儿？”

苏卿神色淡淡，“听你的，去魔域。”

潇泉早有料想，拿出一块玉佩，“魔域那儿我还不敢保证你能安然无恙，因为那也看重权力，但总比你在外面流浪要好。我已经把进去的法子写在了玉佩上，你收好不要丢了。”

进魔域非易事，须按照要求进入，否则无法通行。倘若运气不好，还可能被打成仙门探子、抓进牢里饱受十八种酷刑。

苏卿屈膝行礼，“多谢。”

此行一去许是永别，潇泉觉得她在这儿留下遗憾，送别前又问：“你要去看陈忆吗？他昨夜喝得不省人事，还在柳香苑的客房睡着。”

苏卿安静须臾，摇头道：“不必。我和他本就萍水相逢，没必要再刻意维持关系。”她眼神温润，“等他醒来，你告诉他，我已平安离去，还请放心，不必来寻。人妖殊途。”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潇泉没有多说没有强求，“好，我会传话给他的。”

等到渡头，她目送对方离岸，“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苏卿郑重点头，走上渡船凭栏而站，望了她一会儿便转身步入船间，再也不见。

几人辗转再回柳香苑的某间客房坐等陈忆醒来，看他睡眼惺忪，潇泉叫宫璃打来一盆冷水正要给他泼醒，陈忆喃喃自语坐了起来，“老板娘，你信我……我，陈忆……一定不会……”

潇泉摆手叫宫璃停下，“一定不会什么？”

要熟悉不熟悉要陌生不陌生的女声如同醒酒汤一般叫陈忆如梦初醒，“你是……买花的姐姐？”他愈加清醒，“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潇泉还没说话，宫璃先道：“不知昨夜是谁喝得烂醉，恰巧被我们撞见，所以我们只好好人做到底，把你抬到这儿歇一晚了。”

看他还有点迷迷糊糊，宫璃将巾帕用冷水打湿，“啪”的一下糊他脸上，“还没醒酒就再缓缓。”

陈忆身形一顿，默默拿开湿帕，“……谢谢，好很多了。”

“那行，你们继续。”宫璃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有话说的潇泉。

考虑他难以接受苏卿离开的事实，潇泉提前说好：“我有个坏消息跟你说，关于苏卿姑娘的。”

陈忆似是早有预料，抓紧袖角问：“……什么事？”

潇泉：“她离开了柳香苑，不会回来了。”

陈忆愣道：“她不是有契约？怎么走的？”

潇泉说清来龙去脉，最后不忘加一句：“人妖殊途，她说你不要把她放在心上。以后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陈忆坐在榻上愣了许久，重重叹气道：“原来她是一只狐妖……你是如何得知？”

潇泉如实回答：“她告诉我的。”

陈忆走神喃喃：“那么说来，现在她算是脱离危险、重获自由了？”

宫璃站在后面说道：“这么想也没错。虽然我们抢人不对，但那群修士花钱赎妖更是不对，还是早点把苏姑娘送走为妙，省得落到他们手里吃苦头。”

陈忆脸上先是失落，而后转为庆幸，“这样挺好的。”

潇泉有点意外，“你不怕她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