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棺材是小乔发现的,她七情六欲宛若白纸一张,可能没有恐惧一说。就算有也可能不怕,不然不会主动找机关开棺,直面白骨。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查出棺主的身份。潇泉道:“这么好的陪葬品不葬在陵园,反而放在一座百年破庙里,有点奇怪。”
宫璃尽量无视那具白骨,把棺中金银玉器扫视一遍,“这些很像前朝的老物件……以前我回家无聊会看些古籍,里面讲述珍宝金银的由来和发现。当今江湖,好多传奇物件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很多人为了亲眼目睹或是珍藏,不惜花大价钱买通渠道。要是买到凶恶器灵的老物件,那么他们可以用自己的修为镇压老物件的秽气,把它占为己用,滋养自己的身体……”
潇泉:“王朝商阙……如果我没记错,确实有很多年了。”她盯着陪葬品一一看去,“这些全部都是?”
“是。”闻尘对金银玉器了解不多,但棺里有一柄蒙尘的旧匕首,其他物件多少带着相似的花样装饰,像是彩绘。即便色泽不再,但犹然能见当时的精巧工艺,令人惊叹。
“如果这小女孩真是生活在商阙王朝的百姓,那么也可以认定那只凶煞是商阙王朝的人。”潇泉一手环胸,一手手指抵着下巴,“它的修炼处于魔化程度,不会容忍任何一只魂灵,因为魂灵就是它吸收增长修为的养品。如果给出一个凶煞不会伤害女孩魂灵的理由,那应该就是他们同为商阙人。当然也有残害同胞的,所以我们再做一个假设,假设他们关系没那么简单,可能是亲朋好友,这一切就合理了。”
宫璃还有疑问:“如果真是家人朋友,那我们都找到这儿来了,凶煞怎么还不出现?它就不怕我们伤害女孩?”
这是潇泉疑惑的地方,她对棺中人沉思须臾,还是没想到原因。
这时闻尘蹲下,指尖轻点头骨眉心,像是在水中摸鱼一般周旋半天,引出一缕荧光,然后越来越多,最后一团拳头大、会发光的蓝色雾团便飘在空中。
宫璃侧望惊道:“真的还没散魂!”
潇泉摊开手掌,蓝光雾团悠悠萦绕过来,她近距离感知了一二,“有点呆,可能是在棺里睡久了。”
她知道魂团有话想说,但不知是不是封闭太久忘记言语,始终没有等到它开口。
魂团在空中漂流片刻,往他们还未涉足的另一角落飘去。
闻尘起身,“它想让我们跟着。”
宫璃犹豫:“那我们跟不跟?”
“都可以。”潇泉言明,“有百里师父在场,我觉得不用怕。”
宫璃毅然点头,“言之……有理。”
蓝色魂团在角落萦绕不散,像是刻意引导他们来此。它缓缓落地趴着不动,潇泉蹲下抚摸它,发现它一直往地面的一条细缝钻。
闻尘轻扯潇泉的衣袖后退,拂来一阵清风,清理缝隙周边的尘土,一块边缘明显的方正地砖便显露出来。这块石砖与别砖不同,四边空隙较大,很难不让人怀疑底下藏有东西。
闻尘两指向上一勾,地砖轻轻移开,下面漆黑深不见底。潇泉往里丢了一块石子,骨碌碌的声响持续不久,看样子没有很深,但凭她现在的体能,跳下去不死也伤。
砖口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人,闻尘先撩开衣摆纵身一跃,确保四周安全,窜起一簇火照明。他仰头望着潇泉,伸出臂膀,“来。”
潇泉双手撑地,探出脑袋,“你不怕我砸到你?”
闻尘和宫璃异口同声:“不会。”
她知道两人各有话意,不想误时,闭眼跳下,以为会落入结实怀抱,没曾想却被一双手抓住两只手腕,全身如鸿毛般安全落地。潇泉睁眼,身下果然有团荧光托着。
宫璃和小乔自带武功,不用辅助,自行跳下。
他们身处之地只有一条半圆形的甬道,前方黑不见底。几人顺道前行,在灯火照明之下,看见甬道墙壁埋着东西:陶瓷破衣、老少白骨。
宫璃四处观望,“这甬道埋着这么多东西,不会是一座隐藏的古墓吧?”
潇泉停在某处,观察土墙里面一个失去光泽的拨浪鼓,然后别开视线,“与其说是古墓,不如说是乱葬岗。”
“啊?乱葬岗?”宫璃脚步一歪,环视周围寂静的环境,“确实像……”
甬道不是古墓的规格,用的地砖不像古墓所用,倒像寻常城镇用来铺街的地砖,大多都有年头,裂痕明显。
甬道没有很长,他们来到一个较为空荡的地方。闻尘扬手,一道灵光窜到墙上绕了一圈,四面墙壁的角落当即挂上一团团灵火。
借此明火,大家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间石室,正前方摆着一尊香鼎,里面插有三炷香,四面墙壁画有不同的壁画。
大家先被壁画吸引,同时看清上面的内容:一面是家里的琐事,父母在争吵,孩子在哭泣;一面是繁荣的城景;一面是将军出征,战火漫天的情景;一面是城镇荒芜破败的落魄,几近断壁残垣。
宫璃发叹:“我很好奇是谁这么有耐心,把四幅不同的画面画在墙上……看痕迹有很久了,应是出自前人之手。”
壁画不像是随意排列,潇泉问:“你们觉得该是什么顺序?是从家里长短到残垣断壁还是反过来的?”
“不确定。”宫璃凝神细察壁画,“这位前辈刻画的……不会是香城的城历吧?上面表现的故事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像杜撰。”
潇泉想起陈忆说的话,道:“我倒觉得不是香城没有过去,而是被人掩盖住了。杀人的凶煞会骑马挥刀,旧庙供奉着将军石像,就连壁画也有将军图像……这个地方,不简单。让香城种花的道士,真是恰好路过?”
闻尘否定:“不是。”
大家齐齐望他,眼神疑惑又期待。
闻尘:“道士目的只有一个,让白水城重新兴旺,恢复人气,压制怨气。”
潇泉有点惊喜,“你感受到什么了?”
闻尘盯着壁画一一看去,“怨、兴、战、破。这是一个有着因果的过去。”
宫璃:“香城的过去?白水城?”
潇泉思忖:“联想棺中女孩生活的王朝,是不是可以判定这是一段发生在商阙的历史?”
闻尘:“也许。”
蓝色魂团飘过四面壁画,飘到一个从未被人注意的小石像旁边,所有人全部望去。
小石像被荒草尘埃掩盖得严严实实,蓝色魂团却好似知道它在这里,游荡一般靠近它的脸庞,照亮它的五官。
众人慢步靠近,在蓝色魂团微弱的照亮下,勉强看清石像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双手握着剑柄直直垂于地面,英姿豪迈,活脱脱的少年将军。奇怪的是,石像的脸有一半被阴湿之气侵缠,爬了些许青苔,看着有点阴暗。
小石像的背后有一尊香鼎,潇泉等人为了寻找其他线索,绕过石像和蓝色魂团来到香鼎面前。
这尊香鼎蒙着旧尘,其中三根香更是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下面支撑香火稳立的不是香灰,而是一堆骨灰,其中存有残骸。
一路下来见了不少同类尸骨,宫璃不想习惯也习惯了,站在潇泉和闻尘中间问:“点香看看?”
潇泉寻思顷刻,反问旁边青年:“你觉得呢?”
闻尘似看穿她的想法,“最后的线索,问心即可。”
潇泉深深吸气,凝视这三根香,从容不迫取出符纸,打火伸过去。
本以为时隔多年,旧香不会再起作用,谁知一点就亮。所有人屏住呼吸,细心感受周围有没有动静,半天无事发生,宫璃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我还以为把脏东西招来了……”
话音刚落,宫璃翻个白眼倒了下去。
潇泉想去扶,伸手那刻反抓住鼎的边缘,强行支撑着缓缓下坠的身体。求生的欲念慢慢淹没在溺人的香火里,没多久她顺着鼎壁滑落在地。另一边,闻尘不知所踪,小乔艰难地在地面爬行,努力靠近潇泉的左脚。
潇泉半睁着眼,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一双小孩的赤足,苍白稚嫩。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女孩的声音宛若江南凉雨中轻曳的风铃,空灵飘然。
潇泉努力出声却是徒劳,她不能说话。
女孩继而道:“你……帮我唤醒……事后……我……”
声音断断续续然后彻底消失,潇泉无法回应,渐渐陷入昏迷。
一场自远方而来的故事,牢牢罩住这间沉寂了数年的古老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