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九州某个王朝,名为商阙。
商阙承接前朝的国库和子民,几十年来励精图治,使国家从最初的民不聊生走向欣欣向荣,这离不开当今王上的精心治理。此时国朝气势,接近鼎盛,天下安康,文风兴盛,街上来往俊男靓女。白日街开满店,吆喝不绝;晚上夜市兴隆,灯彩照人。
在繁荣的王朝景象下,地方小有名气的城镇不计其数。
白水城坐落西南的十万大山之中,它是一座绕山环水的城市,从镇发展到市用了三十年。不知是不是风水邪门,之前连续三任城长贪污入狱,只有前任从京都调过来的官员是寿终正寝。
那年,京都又派来一位年轻的官员,听说少时家贫,勤学苦读以致精忠报国,后来白手起家考取功名,是家族第一个当官的人。
他才华能力集于一身,远超常人,花了十年时间修水渠、铺砖道、设商行、建高楼,将白水城推到全朝发展的上游,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赞颂。
这位孙城长扎根白水城整整十年,膝下有一女,身边有一妻。妻子在他还未当官时便跟在身侧,女儿名叫孙纯蓉,取名寓意为“桃女芙蓉,纯洁若水”。
孙纯蓉今年九岁,乃孙府长女,整日不是跟着母亲学琴棋书画,就是去逗逗年仅四岁的弟弟。
阿弟名唤孙祈,天生患有眼疾,看不清太远的东西。这是母亲因为刺绣伤了眼睛,怀胎时不慎遗传给他的。
孙纯蓉带着弟弟走向孙长青的书房,敲门喊道:“父亲?”
孙长青执笔在纸上描绘,头也不抬,“何事。”他聚精会神地动着墨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旁边的弟弟朝门槛迈去,孙纯蓉赶紧把他拉到身边,脸上带着歉意,“父亲,到用膳的时辰了。”
孙长青眼也不眨,“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孙纯蓉牵着弟弟颔首退下,“是,父亲。”
孙府膳厅不大,刚好能容下四人。孙纯蓉带着阿弟进膳厅入座,朝座位上的蓝衣女子一礼,“娘,父亲不吃。”
蓝衣女子并不意外,拿起筷子先动起来,“那就别管他了,我们先吃。”
孙纯蓉把弟弟抱上椅子,给他盛饭夹菜,又给母亲夹菜,自己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一家三口的晚饭平和安静,母亲吃完要回房,孙纯蓉还得练写书画,便把弟弟送到母亲那儿照顾。
回到书房,她心不在焉地坐下摆弄文墨,想起自己去找父亲时他静静描摹的情景,不由犯起嘀咕。父亲已不是第一次这样敷衍,总在书房写写画画然后饭也不吃就出门,母亲都习惯了。
他到底出去干什么?
孙纯蓉放笔起身,佯装在庭院池塘摸鱼,依稀听到另一边院子有人路过,其中有一个人是父亲身边的王管家。
看来父亲又要出门。
等那边没声了,孙纯蓉轻手轻脚从小道走到侧门,透过门缝看见父亲的马车驶往东街方向。
孙纯蓉缩回脑袋认真一想,回房把完成的课业拿给王管家看,“王叔,我完成学堂布置的课业了,可以出去玩了吗?”
王管家粗略扫过这些字画,满意笑道:“小姐又去找刘公子啦?记得早点回家。”
“好!”孙纯蓉辫子一甩,冲出大门,轻车熟路跑到隔壁古道的一家府邸门前。她踮起脚尖扒着门缝偷看,端正好态度,屈指扣响大门。
门还没开,里边就有声音喊道:“刘棋少爷,孙小姐找你。”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孙纯蓉知道是谁,正要说话,大门便被女子打开,一张笑容映入眼帘,“孙小姐进来坐坐吧。”
只是简单一句话,孙纯蓉便晓得这小子又没及时完成课业,冲到那间书房,趴在窗口喊道:“刘乌龟!你又让我等你!下次再让我等,我就不来了!”
孙纯蓉和刘棋是同窗,从小到大都在同一学堂,彼此熟悉得不得了。相识这几年,她和刘棋经常约定在完成课业后出来玩耍。假如刘棋没有完成课业,不得出门,刘老爷就会让孙纯蓉进来坐等,好吃好喝招待着。
听到声音,刘棋立刻回头,瘦瘦黑黑的脸庞露出一排洁白牙齿,根本没在意女孩口中的骂词,撂下墨笔,丢开课业,整个人从板凳上弹起来,跑到孙纯蓉的面前,展开双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孙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昨儿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吵架犟嘴……可你也不该说那些让人焦心难受的话。知道的以为你在劝架,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骂我。我很生气,别人可以说我的不是,但你不可以。”
孙纯蓉:“我为什么不能说你?”
刘棋拍拍她的背,“因为我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我只在意你的。你说我半句不好我能承受,可若说十句不好,不如让老天当头一雷劈死我算了。”
孙纯蓉心情好转,扒开他的双手,“你明知那个周扒皮不好惹,你还去犯他干什么?说两句就行了,一直逮着说作甚?万一打起来,到时你爹娘怎么给你兜烂子?”
刘棋招呼她进屋里坐,亲手端着糕点送到她面前,“不就是亲戚在京都大商当着官吗?小孩子打闹真轮得到他们管?我又没盗窃杀人放火,是周扒皮先惹事的。”
孙纯蓉冷哼不言,刘棋改颜换色蹲到她面前笑道:“别气了,左右不过是大人当面交谈和解,我和周扒皮继续看不顺眼罢了。你是气我昨儿闹脾气还是气我什么?提前说好,是你先不理我的,我可是哄过你了,你有错我也有错。”
孙纯蓉扬眉,“我今儿来找你可不是跟你拌嘴的。赶紧完成课业,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行。”刘棋答应得爽快,回到案前继续提笔抄写诗文,“你随便玩,出去散散心也行,我叫小福陪你。”
小福是他养的小狗。孙纯蓉拒绝:“我不想出去,就想在屋里。你陪我和小福陪我是一样的。”
刘棋无奈叹气,安心誊抄第二句诗词,问道:“你是说我像小福呢,还是小福像我?”
说来说去还是把他和狗相比,不管哪里挖坑他都得跳,刘棋索性随她去了,继续完成课业,忽然想起什么,捡起碗碟一粒红色豆子,握在手里抛了又接,余光频频瞥向那边。
孙纯蓉看他做功课还不老实,正要训话,见他抛着一颗豆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刘棋举起豆子给她看,咧嘴笑道:“抛红豆。”
孙纯蓉冷不丁道:“有病。”
刘棋不恼,嘿嘿笑着,佯装要把红豆抛给她,“你吃不吃?我去给你煮一碗,放糖掺粥可好吃了。”
孙纯蓉哼道:“我吃过,不用。”
“那是别人做的,和我做的能一样?”刘棋抬手从头拂到脚,“你也不用担心我厨艺不行,虽然我不懂做饭,但煮红豆粥可是易如反掌,骗你是小福!”
孙纯蓉不屑,“就你?”
刘棋挺胸,“我怎么啦?你不信?不信就让我煮,等我煮完你就信了。”
孙纯蓉懒得跟这犟种掰扯,翻白眼道:“那你去吧,少加点糖。”
“好!”刘棋二话不说跑到厨房叫下人生火添柴,自己淘米洗豆,放进锅里加水煮熟,熟了之后舀上一碗,加上适量的糖熬匀,配上自己喜欢用的调羹给她端过去。
孙纯蓉在厨房门口等他忙完,接过递来的小碗就要浅尝,瞟见格格不入的狗儿图调羹,哼道:“谁要你的调羹了?拿走。”
刘棋非不拿走,“不,你就用这个,不能用别的。”
孙纯蓉不解,“为啥呀?”
刘棋:“这个调羹好看。”
孙纯蓉言语直接:“我觉得不好看。”
刘棋有点急,“行,不好看就不好看,能用就行了,你就用这个。”
孙纯蓉忍无可忍,“一个调羹有啥讲究的?我爱用啥用啥,你烦不烦啊。”
“我烦,我烦。”刘棋围着她喋喋不休,“别的都是人家用过的,我给你我自己收的调羹还不乐意啊,你不是有洁癖?我还特意洗干净给你用,别人想用都用不上,你倒嫌弃上了。”
孙纯蓉扭着身子,冷着脸问:“所以这是你用过的?”
“……就用过两次,还是好久之前了!”刘棋对她的反应有点生气,又像是认命一般,“不用就不用,给我。”他一把抓起调羹往回走,抬手用衣袖抹了把脸。
这是少年惯常的动作,孙纯蓉在后面看他走远,倏而眉梢微扬,喊道:“不就是一个调羹吗?我也没说我嫌弃啊,你急什么?”
刘棋停住脚步,握着调羹没有回头。
孙纯蓉走出厨房向他走去,围着他绕了两圈,摸摸他的头顶又摸摸他的耳朵,最后对上那双发红的眼睛,“刘乌龟,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不仅比我矮,而且还爱哭呢?”
刘棋瞪她一眼,扭过头去,“嫌弃调羹还不成,还要跑来嫌弃我……嫌弃这儿嫌弃那儿的,干脆以后别找我了,你爱找谁找谁,和我没关系。”
孙纯蓉不气反笑,弯腰瞧他,“个子挺小,脾气挺大。”她直起身子,“怎么我说什么你听什么?说两句还哭上了。我也没见你在先生面前掉眼泪啊,被打手板还笑嘻嘻的,就喜欢在我面前哭,你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听着寒心的话,刘棋抹掉眼角最后一滴眼泪,没力气吵了,准备绕过她回房。还没迈出一步,他的后衣领被人拽紧往后一拉,整个人被推到墙上紧紧靠着,完全被上方的黑影遮住。
孙纯蓉的姿态甚是霸道,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墙壁,与他对视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刘棋抽着鼻子,握紧调羹。
孙纯蓉往他手里瞥了一眼,“喂我。”
刘棋凝住呼吸,定定望她。
孙纯蓉凑近盯他,一言不发。
刘棋低头发呆,没有说话。
孙纯蓉点了点头,忽然站直,抓着他的手腕赶回厨房,停到那碗热腾腾的红豆粥面前,推他坐下之后,自己跟着入座,“来,就在这里喂。”
似是消气了,刘棋没有抗拒,但仍然一脸哀样,“就不能态度好点?我都把我最喜欢的调羹给你用了,还要凶我喂你……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服侍我……”
话未说完,孙纯蓉抢过调羹,舀了一勺红豆粥喂他嘴里,“得,现在是孙府大小姐亲自伺候你,不知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很爽快?”
刘棋看着她,脸上洋溢出淡淡的笑容,“好吃。”
看他这副模样,孙纯蓉知道他待会儿要原形毕露,言语变回尖锐:“故意闹脾气,是不是就等着我喂你?”
刘棋得了便宜,心情变美许多,“我才没有……”
孙纯蓉不想听他解释,放下调羹,把碗推他面前,扬起下巴张开嘴巴。刘棋用手帕胡乱抹嘴,拿起调羹给她喂粥。
孙纯蓉冷不丁道:“喂耗子呢?这么小口。”
“那又怎么了……”刘棋小声嘀咕,舀了满满一勺。孙纯蓉一口闷进嘴里,有时嘴里塞不下,握着他的手喂到他自己嘴里。刘棋倒也乐意,照单全收。
吃完红豆粥,两人回到房间,孙纯蓉接着看守刘棋完成功课。
这时候的刘棋做功课比平时上心,乖巧得很,不再像平时嚷嚷叫叫这里难那里难,要她教写。
认真做完功课,刘棋换好新衣在孙纯蓉面前晃悠,水青背心配着一条银环项圈,红色抹额缀着一颗绿宝石,打扮十分精美。像是知道自己穿得极好,他出来时越过镜子看也不看,径直走到孙纯蓉的面前转了两圈,“好看吗?”
孙纯蓉由衷赞美:“好看。”
刘棋捋着没有褶子的衣袖,“配吧?”
孙纯蓉:“配什么?”
刘棋嬉笑:“配你。”
孙纯蓉:“……”
此人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孙纯蓉急着上街,刘棋不敢耽误她的时间,换好衣服匆匆出门。
路上,刘棋略有不解:“你不是不爱来这边吗?怎么今日有兴致来了?”
“我找我父亲有事。”孙纯蓉回应敷衍,“我看见他的马车往这边走了,想过来看看。”
刘棋张望四周,“我娘说东街这边有点乱,尤其是那些小巷小道,我们能不去就不去,只能在街上转转。如果遇见坏蛋,我帮你打跑他。”
孙纯蓉:“少装蒜,你打得过吗?”
刘棋:“打不过也得打。要是你被拐跑怎么办?不说你爹要打死我,我肯定也不想活了,当场拿起白绫悬梁上吊……”
孙纯蓉狠狠肘他一下,“谁要你跟着了?蠢货!”
刘棋老实又不正经道:“哎呀,开个玩笑……谁会放弃天生享受荣华富贵的命?我巴不得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潇洒快活一辈子!”
孙纯蓉脸色稍缓,谁知那厮又凑过来道:“但享受这一切的条件是和孙纯蓉一起,不然甚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他学着戏子掐着嗓子唱道,“我只愿与孙妹妹求得——金玉……良缘……”
少年笑容明朗,扭头躲过少女挥来的巴掌。
孙纯蓉气恼:“你说这话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刘棋大言不惭道:“当然有区别,我是真心的。”
孙纯蓉白他一眼,随便朝街摊上的玩意儿指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
刘棋一个不落地指完,“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全都帮我包起来,谢谢。”
孙纯蓉生气的法子有很多,买东西是其中一个,她第一次装作买东西是为了甩开刘棋,不与刘棋搭话。谁知刘棋很有耐心,等她买完又死皮赖脸地跟着搭话,甩也甩不开。孙纯蓉无可奈何,骂又骂不走,只好随他而去。
说来也巧,她和刘棋相识是因为周扒皮。当时刘棋怀疑周扒皮偷了他的东西,跟周扒皮大吵一架,两人谁也不服谁,越吵越凶,最后谁不服谁,打了起来。
孙纯蓉依稀记得那日周扒皮确实在座位上偷偷摸摸玩着什么,于是在周扒皮座位上翻找来去,找到刘棋丢失的机关狗。
这下周扒皮没理由硬气了,结结实实挨了刘棋两拳。孙纯蓉上前劝架,刘棋不听,她抱着刘棋就是一摔,说他们谁再打她就揍谁。
当时刘棋很是纳闷,这个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妹妹怎的力气恁大,但他知道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于是作罢,最后是双方父母亲自出面调解了这场纠纷。
自这以后,刘棋总是有意无意跟她搭话,不是“孙妹妹你干嘛呢”就是“孙妹妹你理理我,别不说话呀”之类的话。
起初他们坐的位置距离很远,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近,再后来变成同桌。刘棋不知给了人家什么好处,换了位置非得和孙纯蓉坐一起。
这下倒好,刘某不会再从那边走到这边来看人家作甚了,反而异常安静,从平日纨绔的模样变成乖乖听课的学生,课下还会捧书去请教孙纯蓉。
孙纯蓉烦极这个浪荡子,说一问要交三文钱,没钱就别问。
这般故意刁难,是个聪明人都晓得知进退,刘棋却在次日拿出一个金元宝给她,“这是半年的学费和话费,不够我家里还有,你要多少?”
孙纯蓉把金元宝丢到他怀里,瞪道:“滚。再烦我,待会儿我把你和金元宝一块丢出去。”
那时刘棋似怕她,又似不怕她,受到威胁后,果真没再打扰,课间不是一个人趴着就是应付过来搭话的同窗,坐在位子上的时间比出去玩的时间还久。
孙纯蓉脾性古怪,不会趋炎附势佯装作假,几乎独来独往。有孤傲张扬者明面针对她,还没等到正主开骂,旁边趴着的刘棋忽然坐起,两排牙齿甚是明亮,黝黑的皮肤挡不住五官的英贵之气,将那同窗怼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不曾作邀功之态,骂完人继续趴着睡。旁边的空气仿佛凝固,孙纯蓉冷冷斜看他,那阴飕飕的眼神不知怎么就定在了他脸上。
“看够了吗?”刘棋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孙纯蓉不急不忙道:“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
刘棋睁眼坐起,微微一笑:“这不是学你?”
孙纯蓉:“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不惯有人颠倒黑白。”
刘棋:“那我也没说是在帮你啊。那个姓吴的说话那么大声,我怎么休息?”
两人一来二去斗嘴,渐渐熟络起来。刘棋总是从家里拿他的木雕玩意儿偷偷摆到桌上,“玩不玩?”
孙纯蓉低头写字不理,经他几番纠缠,终于骂道:“烂泥扶不上墙。你能不能好好听先生讲?”
刘棋故意激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扶不上墙?之前给你学费你又不收,我有什么办法?”
孙纯蓉气得咬牙道:“我是你娘吗要管你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