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棋眼睛慢慢亮了,露出笑容,“新娘啊,也不是不可以。”
孙纯蓉果断抄起书本砸他,“不知羞耻!”
刘棋闪身躲过,把书捡起,抚弄整齐还她,委屈且有理道:“孙妹妹,你知书达理,难道没听过书上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
孙纯蓉烦极,吼道:“你又不是君子!”
刘棋双手枕头,“是啊,所以我建议书上这句应该改成‘刚火烈女,烂泥好逑’。”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气到,孙纯蓉接下他的话茬:“糟蹋别家女子,这些烂泥就该乱棍打死。”
刘棋晃着脑袋,“别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烈女姓孙,烂泥姓刘。”
孙纯蓉冷笑:“还挺有自知之明。”
刘棋幽幽叹气:“是啊。”
总的来说,相识过程十分坎坷,算是不打不相识。
刘棋买完这几样东西,孙纯蓉没扫他的颜面,全部收好。
东街这边的铺子街摊繁复杂乱,但孙纯蓉还是一眼看到了她父亲的马车。她迅速拉着刘棋躲到一家酒馆旁边,猫腰偷看。
刘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孙长青的马车,正要问话,突然瞧见孙长青从一家裁衣店走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人有说有笑。他扶着女子上车,自己随后挤入,叫车夫往另一边赶去了。
孙纯蓉和刘棋双双瞪大眼睛,望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棋怔怔回看孙纯蓉,她脸上的震惊即刻化为愤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怪不得”。
看她难过,刘棋也难过,绞尽脑汁安慰道:“男人……就是这样,你想开点。”
孙纯蓉回头瞪他,恨道:“你也是男人。”
“我不是!”刘棋立即摇头,“我是你的小福!”
孙纯蓉笑不出来,只觉这话暗含嘲讽,一把推开他,“滚!”
刘棋气得委屈:“我要真滚了,那才不是个东西。你生你爹的气怎么撒到我头上?我又不是你爹。”
这无头无脑的话直接气哭孙纯蓉,刘棋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给自己扇了两个大嘴巴子,“我的错我的错,你别哭了成吗?”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至极,手忙脚乱地哄:“你别伤心了,不是还有向夫人和弟弟在你身边?少一个爹多一个爹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只要衣食无忧就行了。再说了,我还在你身边……”
孙纯蓉最烦他动不动示好,抽噎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刘棋握着她的手轻晃,好赖哄道:“好好,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不管怎样,他都得先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稳定之后什么都好说。还好孙纯蓉平时惯会管理情绪,崩溃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刘棋松开她,沉吟试探说起自家的事儿来,“其实有钱有权的男人很多都三妻四妾,我家那位也是,不过我命好,投胎到我娘的肚里。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我是我娘的第三个儿子。此外,还有其他小妾生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所以我家人很多,我习惯了。”
孙纯蓉冷静听着。
刘棋看她不闹情绪,又道:“人是会变的,就算这十年你爹只有你们,你也得学会接受他接纳其他女子。你爹官位这么大,想要的肯定不止权力和金钱。你呢,不要想那么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学会照顾自己,好好陪陪向夫人和阿祈才是。”
孙纯蓉用衣袖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没有作声。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身边只有父亲、娘和阿弟,没想到还会有别人。尽管难以接受,但她还是考虑了刘棋说的这番言论。
后来,日子一切照旧。
再后来,孙家开办喜事。
父亲娶的那个小妾正是那日孙纯蓉在东街看见的女子,面貌体型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女子微微鼓起的小腹,听大夫说小孩已有三四个月。
孙纯蓉默默无语,这段时间经常因此流泪,她不知自己在愁什么。刘棋大概知道她为何难过,放学之后常会留下来陪她,安抚她的情绪。
这个新来的小妾一进门便搬进新置办的房屋,除了第一日给母亲请安,后面不再出现。父亲说她孕体不便,该好生歇息,帮其免安。向夫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母亲一直是贤惠温婉的性子,但孙纯蓉知道她骨子里有股韧劲儿,不是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能打垮的。她像平常那样在屋里抚琴绣花写字,偶尔教一教孙纯蓉。可有的时候,她会撕纸拍琴发脾气,孙纯蓉则抱着弟弟蹲在角落看她不语。
家里陌生的环境持续了一阵,半年之后,孙府将迎新生。
新妾临近生产,孙长青时而愁眉,时而欣喜,总是围在女人身边。身为嫡长女的孙纯蓉得做好本职,偶得母亲吩咐,带着弟弟前来探望。
尽管女人待她姐弟二人热情温和,但孙纯蓉还是不能放下隔阂,一般待上半个时辰便走。时间一久,她已然能够自然应对。刘棋放下心来,像往常一样找她作伴玩乐。
那夜,女人突然难产,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向帘君疾步出门探看,听着大夫产婆的要求,吩咐下人备好所有接生必需之物,一时之间难以顾及自己的孩子。当她看见孙纯蓉不顾自己小姐的形象和下人们忙活得额头冒汗,不知怎的,心狠狠一揪,“蓉儿……”
孙纯蓉抱着水盆,“怎么了娘?”
女孩一脸茫然,似乎没有感到疲惫,向帘君忍住心声,扯出苍白的微笑,“没事。”
孙纯蓉擦擦汗水,接着去忙了。
“酸梅、酸梅……”榻上女子传来一句呼唤。
现在并非酸梅生长时节,且白水城更不栽养酸梅,孙长青不知上哪儿给她找酸梅,急得让下人把酸的果子全部搬来,都无济于事。
孙纯蓉想到了什么,扬声道:“我知道哪里有卖酸梅!我去!”
孙长青愣了愣,旋即脸露喜色,“好,蓉儿你快去快回!”
孙纯蓉提灯出府,跑到西街,在一家快要关门的店前喊道:“老板,还有没有酸梅?”
老板停下关门的手,“我这酸梅都是晒干了的,你喜欢吃?”
孙纯蓉只管买回去,随后应道:“对,给我来两斤。”
“好嘞,你等会儿。”老板回屋在收好的一堆果食中称了两斤酸梅给她,“六文钱。”
孙纯蓉付钱提货,抄了泥泞傍水的野间近道回家。
家中,向帘君在产房门口等了好久仍然不见女儿归来,不免忧心忡忡,暂时放下眼前要事,找到王叔问:“小姐何时去的?怎么还不回来?没个报信儿的?”
王管家叹气道:“小姐跑得快,咱没追上她。她走前说会尽快回来,可这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夫人,会不会是……”
向帘君冷声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派人去找?!”
她很少动怒,王管家面色难看,忙叫五六个人出门去寻小姐,顺便将此事禀报老爷。孙长青看着面色痛苦难产的女子,摇头暗叹道:“干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向帘君一听,气得过去揪住他耳朵,“蓉儿才九岁,你还想怎样?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屈身给人买食吃,已是付了天大的良心!你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
孙长青眯眼看她,“向帘君,这儿是产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要叫就去外边叫。王安佑,把夫人请出房间。多派几个人去接小姐。”
“回老爷,已派人去寻了。”王管家躬身说道,又转身看着向帘君,“夫人,我们出去候吧。”
向帘君愤愤看着榻上男女,拂袖而去,亲自挑灯去寻人。
白水城的夜市也是热闹,向帘君派两拨人分别从东西两街开始搜寻,说是谁先找到人谁就有重赏。话一放出,下人们精神抖擞,顺着街道寻找,一个巷道也不放过。该找的找了,该问的问了,就是找不到人。
向帘君神情惨白,吩咐他们去城外的野径找,她和两个侍从在街上仔细寻,边找边和路人描述女儿的模样。孙纯蓉经常出来游街玩耍,这一带的店家摊主多少有面熟她的,有的说看到了但不知具体去向,只说是路过,有的说没看到。
向帘君在他们说看见的那条路段寻人,再不济就扩大范围。这样忙活了一个时辰,仍不见什么线索,直到派去野间的下人急忙忙地赶回来,哭道:“夫人……找到了……”
下人神情惊惧呆滞,脸上挂满泪水。向帘君愣在原地,心中隐有直觉,傻站着险些摔倒,亏有侍从相扶,才不至于跪到地上。
山间野径点着昏黄的灯笼,地上睡着的姑娘淌着一身水,面若寒霜,毫无生气,唯在人们手提的黄灯下才映得些许暖意。
向帘君蹲下来呆了好久,把她怀里抱着的酸梅拿了出来,没有哭,“在哪儿找到的。”
“……回夫人,在水里。”
孙府新添一子本是喜事,但死者为大,所以先置办了丧事。
向帘君最近总是魂不守舍,她去寻了城内最好的工匠,做了一口十分贴合小孩的精厚棺材,为此额外付了谢钱。她去女儿房里搜了些经常用的东西,以及自己还没送出的生辰珍礼,全部放进垫了厚厚锦被的棺里,摆得整整齐齐。
放尸合棺那日,向帘君并不在场。短短几日,丧女一事使她心力交瘁,一下病倒在床,大夫调了几味安养身心的药,得老爷命令,日日在旁边守着她吃。
白事办得轰烈,来者大多是孙长青的同僚,见此情形不免哀叹,只得叫孙长青节哀顺变。
孙长青脸色苍白,这几日的状态不比向帘君好,鬓边还多了几丝白发,暂把新妾新儿抛到了脑后。
停棺一日,邻近的刘老爷忽然来访。
刘府以经商为生,与为官的孙府少有来往,也就看在两家孩子的面子上彼此有点好感,但不会刻意拉近距离。孙长青从未想过把女儿嫁给这户商家的儿子,不知女儿逝去能否断他的念想。
看在刘老爷平时待人和气的份上,孙长青允许他们来拜女儿的灵堂。一进门,刘棋甩开刘老爷的手,直奔挂满白布的灵堂。临近门口,他又停下,望着灵堂前的黑色棺椁,咬紧下唇憋回哭声。刘老爷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在门口打颤颤,心叫不妙,就不该答应他来看望的。
当时得知孙府是为谁办的丧事,刘老爷千瞒万瞒还是瞒不住,刘棋死活要来祭拜,他无可奈何,只好向孙长青申询。
刘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正要跨进门槛,被父亲拉了回去,“走,走,先回去。”
刘棋一把推开他,跳进堂内,扑在棺材上面又抱又摸。刘老爷瞪大眼睛,疾步赶到把他拉开,“子棋,不要胡闹,孙小姐已经……你这样是对逝者不敬!”
刘棋只哭不语。
这时,孙长青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地盯着刘棋。
刘棋看着他问:“孙城长,子棋想问孙妹妹是怎么逝世的?”
这点刘老爷也好奇,不禁看向孙长青。
孙长青忍着不自在道:“落水溺亡。”
刘棋抹掉眼泪,“不是在家里的池塘吧?”
孙长青:“不是,是在外面。”
刘棋:“是西街道吗?”
孙长青沉默,眼神不算和善。
刘棋当做没看见,道:“是给小妾买酸梅吧?”
孙长青和刘老爷双双变了脸。
刘老爷赶忙捂住小儿的嘴,赔罪道:“对不住啊孙城长,劣子在外面听了点闲言碎语,这才胡说八道,您不要放在心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孙长青咬紧牙关,压着声道:“人已拜了。刘老爷,你们可以回了。孙家不办白事,招待不周,望请恕罪。”
刘老爷松开捂嘴的手,捏紧小儿肩膀陪笑,“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孙城长……那,我和子棋就先拜别了。”
孙长青未曾舍过正眼,“慢走不送。”
自这一趟回来,刘棋整日病怏怏地呆在家里,不复以往的活蹦乱跳。刘老爷及弟兄姐妹曾来相劝,却得刘棋一言:“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
刘老爷见子心痛如同自痛,阻止他妄言的呵斥始终没能说出口,唯一悔极之事就是让他去拜孙小姐的灵堂。
悔言一出,刘棋急哭,吊着几口气道:“不、不……见了才好,见了才好……若是不见,她定又要埋怨……”
不对劲了,不对劲了。
刘老爷心慌得紧,找来白水城最好的大夫给小儿医治,却越医越病,最后病到榻上。
大夫有心无力道:“心病无药可医。刘老爷,这钱我不要了,你留着吧。再不济,去找个道士来看,是不是孙小姐的魂魄勾着他。”
大夫坚决不收钱,刘老爷只好送他离去,回房看着缠绵病榻的小儿沉思,到底要不要去找道士看看。然这话被刘棋听了去,他缓缓偏头看着发呆的刘老爷,颤声道:“爹,我未曾……未曾……”
他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喉里。
人虽病重,但饭不可不吃。下人们每日会来送饭,在旁边好生伺候着。刘棋每次只吃一点点,要么就是难以下咽。这样持续了三四日,终有好转,肯吃几口东西了,但脸色仍然惨白。
向夫人那边躺了几天,现今已能正常行走。听闻刘棋少爷因长女重病,不顾纷说都要来探望一下。小儿病房药味重,刺鼻难闻,刘老爷只让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收送来的珍药补品。期间,向夫人频频致歉,刘老爷苦笑道:“福祸缘分,天定难逃。向夫人,您也要看开些。”
向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朝刘府大门走去。刘老爷见状,亲自送她离开了府邸。
孙家灵堂停棺七日,第八日封棺上路,几十人抬着黑沉沉的棺材走向城外的大山,放进新挖的土坑里,埋土封棺,立碑行拜。
孙家长女的葬礼排场甚足,当日街上数名百姓披麻戴孝为其送行,烧纸扬钱。满街的纸钱味散进了刘府,怎么关都关不住。
病房内,刘棋躺在榻上,双目痴痴发着呆,闻着纸钱的气息,眼角无知无觉渗出两行泪水,似想仰着脖子说清话,发出来的声音却极其嘶哑:“孙……妹妹……”
床头桌上放着满满一碗红豆,他努力抓了一把红豆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吃不动就含着。
不够,还不够。
他又抓来第二把塞进嘴里,好多没含住,顺着脖子滚到身下,再抓第三把时,那颤巍巍的手忽地一停,搭在碗边失去控力,往下一沉,打翻瓷碗,红豆登时滚落一地,怎么收都收不住。
清脆的声响让门外守候的下人登时提高警惕,不顾规矩进门查探情况,看清之后愣在原地,忘记呼吸。另一个见状,惊慌失色跑去报信。
刘家人赶到时,只见榻上之人双目沉沉,脸色苍白如纸,披头散发,一身雪白,满嘴塞满了红豆,满地滚着不尽的深红。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红豆噎死了?
消息于次日传遍全城,百姓皆替刘府惋惜,而有人凑着热闹,出了一个词题——桃女若水随水去,君掷红豆寄相思。
作题人试问:“桃女随水去而不复返,君想彻底解思愁,会怎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问是何意,作题人缓缓摇头微笑,不肯解惑,引得谈论愈发胆大多样,只有少许人猜中大概。
自然是,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城连起两大家的白事,还是街坊邻居,怎么听都不吉利。三个月后,刘府一家搬离此处,带着一口棺材回了老家。
孙府寂凉一阵,恢复如初。
来年,向帘君牵着孙祈站到女儿的坟前,伫立良久,不语不泪,放了一碗红豆在碑前,“蓉儿,这碗红豆,是刘家那小子给你的。”
刘棋碗里的红豆没有吃进肚里,也没有送出刘府,被刘家人一起葬进了棺里。
向帘君知道那碗红豆为谁而放,轻轻叹息,蹲下来,把眼前碗里的红豆拿出一颗埋进墓边的土里,“他待你好,娘看得清,你也看得清……如果喜欢,那就收下罢。”
这时的孙祈还未理解此为何意,“娘,你为何要把红豆埋在姐姐这里?”
向帘君摸摸他脑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子二人在此待着片刻,然后离去。
红豆埋下土,自问相思意。
后来这颗红豆生根发芽,十年之后终长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