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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长相思·惊玉(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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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孙祈都在石林进修,没去附近找那个中年男人,独自在此安逸,有时晨练,有时夜习,自在极是。男人像是也享受这般安逸,常来石林找孙祈讨问兵法或者剑法武功。

这些尚在孙祈的能力范围内,但男人接下来的要求难倒了他,“你骑射如何?山庄后山有片草场,我们玩个游戏如何?我们各自骑马射靶,谁射得多射得准,谁就得钱。”

孙祈有种不好的预感,“谁给钱?”

中年男人微笑,“自然是输方。”

孙祈当场认输:“前辈……我只会骑马,不会骑射,没有练过。此次比试,我必输的。”

“这样吗?”中年男人沉思,“那这样,你先练二十轮稍微熟熟手,之后我们再比。”

挣钱不易,孙祈头一次想打退堂鼓,怀疑这位前辈是不是想坑钱,但瞧他衣着气质绝非寻常人,心道应该不会缺钱,兴许是为了找乐子。

孙祈家贫身轻,拿钱玩乐属实不大像话,说难听点就是小败家。他不想用钱找乐,又不想扫老人家的兴,踌躇之间有点无助。

男人的语气还算温和,不知为何就让孙祈难以拒绝,沉默过后点头应了。

中年男人:“好,那明日我来找你。”

“不了前辈,还是我去找您吧。”孙祈直言,“总让您一个前辈来寻我一个晚辈,多少有点不合情理。”

男人没有拒绝,拍了拍他肩膀离去。

次日清早,孙祈在石林附近转了一圈,在大树庇荫处找到一间独屋,从外看去构造精简,隐约可见里面陈设显贵,看样子住的人身份并不简单。

这是石林最近的一间住处,其他地方没有房屋。

孙祈再三犹豫,还是上前敲门试问那个中年男人是否在此,“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仆人,脸长皱纹,瞧着却精神抖擞,整个人站得笔直。他稍稍瞟了一眼孙祈全身,随后微笑道:“你找谁?”

孙祈比划,“我找一个身高将近八尺……鬓边发白,穿着一身鸦青色长袍的前辈……”

怕描述不够,他想再补两句,门后仆人却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真的在这儿?”孙祈微讶,连忙作揖,“有劳阁下。”

半日过后,这个仆人牵着两匹骏马出门。中年男人悠哉悠哉跟在后边,朝他淡淡一笑,“这么早就来了,我才刚吃完茶点。”

孙祈望向天际,“早点不会太热,累了可以在树下歇凉。”

中年男人:“看你肤色黑黄,应是长年晒成的吧?怎么还怕太阳?”

“我自然不怕……”孙祈抿嘴,“清晨日光正好,不冷不热。傍晚天色晦暗不便,还有蚊虫出没,更不适合,所以辰时是最好的时间。”

“你小子倒心细。”中年男人笑道,“走罢,教你骑射。”

操场不大,但供人骑射绰绰有余,两名随从去库里拿出若干靶子牢牢固定在场上,然后退到一旁静候观望,等需要时再上场收拾。

中年男人翻身上马,驱其缓行,从竹筒取箭搭在弓上,对准靶子就是一射,正好九环,靠近十环。他没有刻意去对靶心,取箭、搭弓、射箭的动作一气呵成,让人看得啧啧赞叹。

待男人射完所有羽箭,孙祈才惊愕发现,他的箭几乎都在八环以上,唯有一支射中七环,还是因为马匹跑得稍快才射偏的。

孙祈先是感到仰慕,随之又深感压迫。他回忆男人搭箭拉弓的手势,开始慢慢尝试,觉得哪里不对,默默看向男人恳问对错。

男人笑而不语,不纠对错,仿佛骑射只是他自己的事。

孙祈静下心来,搭箭上弓,放手一撇,羽箭毫无意外地偏离草靶,窜进草里再也不见。他朝男人腼腆一笑,不再搭箭,反复尝试拉弓发力的姿势,看看怎样才能射得更远。

中年男人颇有耐心候着,看见孙祈的拉弓姿势逐渐有了他方才演示的感觉,不禁目露欣赏。

旁边有个长袍斯文的仆人一直没动,双手合抱放在身前,一样对孙祈带着欣赏的眼光。这时,有一家仆靠近斯文男子,问道:“文管家,为何老爷最近总跟这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子待在一块?看作朋友了?”

文管家:“朋友倒不至于,只是在家有劣子的情况下,老爷总对有上进心的孩子感兴趣。这人并非来历不明,而是李府千金的贴身护卫。你听说没有,当初李千金宁愿抛弃所有美玉,也要拿下他这块残石,说明此人定有令人信服之处。”

家仆:“才华能力?”

文管家:“这个叫孙祈的,家中只有一母,还有个常年云游的江湖师父。自小家贫,无钱培养才华……我想,应该是哪方面的性格吸引了老爷。你看好酒怕剑的大少爷、读书读不出名堂的二少爷、身体羸弱的三小姐和年纪尚小的四少爷,谁会是最适合继承老爷职位的人?”

家仆傻愣半天说不出话,不敢说出心中想法。

文管家直接点明:“哪个都不是。”

家仆亦是此想,但碍于身份不好出口,便道:“这个姓孙的,兵法很厉害?”

文管家:“谈不上,毕竟没有历经实战,肯定还有不及之处。假若老爷对他真的有心……”

家仆:“那家中的少爷小姐岂不是要吵翻天了?”

文管家笑道:“他们哪敢在老爷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恐怕还没流泪,老爷就架刀上去了。”

家仆叹气,“是不折磨老爷,可折磨我们呀……”

操场的草靶换了又换,孙祈在练完二十轮的骑射过后,总算摸到一点骑射的真正门道。

他按照约定和中年男人正式比试。中年男人正常发挥,箭箭都在靶上。孙祈倾尽全力,最后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愿赌服输,他把下注的银钱交给对方,中年男人全部收下,没有留情。孙祈没觉得自己全亏,好歹学会了骑射这门武术,这点银钱可以算作学费。

时辰不早,一老一小互相道别。

孙祈回到居所跟李惊玉说自己遇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教他兵法又是骑射,问过对方姓名,对方却不肯答,想来是觉得不便透露,就没再问。

李惊玉没有多言,只道:“想去就去,随心即可。”

孙祈想道:“去吧。你说过王上在山庄不会待太久,这次踏青结束,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他对我好,我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听此,李惊玉问道:“是不是谁对你好,你就愿意归顺谁?”

这话和她平时言语不大一样,孙祈不敢妄言,认真想道:“并不是,有的人可以归顺,而有的不适合归顺……我比较看重先来后到。”

李惊玉坐在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致,忽道:“我问你,第一个爱上的女子和相守最长的女子,你会记谁最久?”

她说得波澜不惊,孙祈却有几分不安。出于主仆情意,他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位置跪下俯首,“小姐,孙祈没有喜欢的人……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李惊玉微讶,扶他起身,“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如果?如果……

孙祈低头爬起,心里不断重复她的问话,发出无比真挚的疑问:“为什么第一个喜欢的不能是相守最长的?一定得是另外一个人?”

李惊玉:“一生爱一人实则有违人的天性。包括我,无法保证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若此人臣服于我、博我之爱,后又猜忌背叛我,那么我说断就断,不会手下留情。假如有人愿意为我而死,我可以施舍我为数不多的怜悯之心。这样看来,一生遇见的人、能爱的人真是太多了……不是吗?”

孙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选择,有人选择遇之则爱,但也有人选择固守本心……这个问题,是没有真正答案的。”

李惊玉静默顷刻,“可是人不会一成不变,除非你能保证自己永持真心,对方不生异心。”

“我……”孙祈垂头,“人性非固定,总有例外,总有人会做到。”

李惊玉停在他面前俯视道:“那你会如你所说那样,效忠我一辈子吗?”

孙祈目朝地面,“倘若小姐需要……那么我会。”

李惊玉坐回椅子,“如果我不给你工钱呢?”

孙祈微微低头,“小姐给我的……已经够多,其他的孙祈不敢奢望。”

李惊玉若有所思点头,看他的眼神愈加深沉。

这人来到她身边后,给了她太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偏偏还不是他本人精心准备,而是不经意露出来的。

李惊玉想知道此人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能让她欣赏的,心中不由产生几分期待。两人的约定还有两年,假如那时她还愿意雇佣少年,而少年还愿留下,不如……

她轻轻歪头,“如果我们志同道合,不如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罢。”

孙祈猛地抬头,见少女面色一如清冷正经,便深知她不是在开玩笑,懵然许久,无话可说。

李惊玉看他欲言又止,问道:“不愿意?”

“并非不愿。”孙祈摇头,“我只是想在此之前好好尽孝,让我娘不用日日劳累,过上轻松快活的日子。”

李惊玉:“我不是不能帮,但要看你能不能抓住时机良缘。”

孙祈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我自己该守的道,我不想再麻烦小姐,还望小姐……勿再施以援手。”

他身卑位低,态度坚决。李惊玉一时无言,转移话题:“你觉得这位前辈如何?”

孙祈茫然,随后反应过来,“仁厚,良善。”

李惊玉:“如若相处舒服,那便处吧,就当交友了。”

孙祈点头,见其再无他事,恭敬退下。

尽管王上不会在此停留多久,但没有半个月也有十天,如今过去几日,余下的时日并不多了。

似是珍惜光阴,中年男人每日叫孙祈来草场练习骑射,不顾外人眼光,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有时还会和孙祈划拳比酒。

不少人看到此景,各种议论四起,不乏世家权贵,都好奇那个少年是谁。

那天李惊玉刚从椅上睡醒,想独自享受清净,故而没叫飞雁,可这份令人贪恋的宁静很快被一个外来之人打破。

“御前侍卫金骞,前来拜访。”门外传来低朗的声音。

李惊玉眼中错愕一刹,随后恢复淡定,“金大人请进。”

高挑男子推门而入,没有避讳地关上房门,往前几步,看着窗前的女子,“李千金睡眠真是不错,让金某好等。”

李惊玉懒得再装客气,“你来干什么?”

金骞笑眼锐利,“李千金不是明知故问?”

李惊玉莞尔,“我实在不知金大人此话何意,不如有话直说。”

金骞找到一把椅子入座,翘着二郎腿道:“最近你家那个小侍卫总跟陈将军走在一起,李千金不会不知道吧?”

李惊玉:“知道又如何?”

金骞语气肯定:“我很好奇,为何孙祈会在石林练武,那边只有陈将军住在附近,不说没有企图,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一个侍卫天天往石林跑,李千金整日不召,因为是你命令他那么做的,你想把他推到陈将军面前。”

李惊玉:“我有什么理由把他推到陈将军面前?还是说陈将军那么一个务实执公的老臣,真会把脚下的职位传给孙祈?”

“他是没那么蠢,所以你在赌。”金骞盯她,“你用孙祈朴实良善的人性去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有意思,要是陈家那几位少爷看到自己父亲对外来的野种如此上心,不知会是什么感觉。”

李惊玉一脸淡漠,“要怪就怪他们本事不行。陈将军那么惜才的一个人,膝下子女却没本事继承职位,只得在外面挑,不觉得很可怜吗?”

金骞哈哈一笑,拉着椅子朝她走去。两根椅腿在地上摩擦出沉沉的“吱吱”声,在安静的房间中略显刺耳。

他把椅子搬到李惊玉对面坐下,不改寻常审判的犀利眼神,“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是男儿身,一定会非常可怕。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拉一个无辜弱者下水,不知是要养成杀人刀还是垫脚石……啧啧,金某相当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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