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骞人高马大,常年习武,身上带着收敛不住的杀威之气,连人带椅堵在李惊玉的面前,怎么看都有点惊骇之感。
李惊玉撩起眼皮,“恶心人的话就不必说了,听着心烦。”
“呵呵,三两句就能把您说烦了?那金某真是倍感荣幸。”金骞笑容温和,下一刻倏地压身过去,两条胳膊分别撑在两边,不再遮掩骨子里的阴狠,“李小姐,你应该知道跟世家王族玩心眼的下场是什么。敢在王上的眼皮底下耍心机,你是自己不想要命,还是不想要孙祈的命?”
李惊玉保持镇定,没有剧烈挣扎,“金大人此言差矣,我为我看重的人谋取出路,且是光明正大,没有使用任何下三滥的伎俩,如何能说是耍心机?就算有,我也是为了帮我的人谋取更好的以后。”
“是他的以后,还是你的以后?”金骞轻笑,“李小姐,我忽然有点后悔把人让给你了。这么好的一条狗,不管怎样算计,只要给到足够的好处,他都不会埋怨。真是太蠢了,蠢到让人有点嫉妒,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不论你打什么主意,一旦出了人命,我第一个不会饶你。此举不是刻意针对你,而是我作为御前侍卫的身份。我不仅得护王上,还得提防欲闯王宫的小人,明白吗?”
擅长做这事的,非金家之主金骞莫属。任何意图不明欲闯王宫之人,在他眼里皆算是刺。
李惊玉笑了,“金大人,就算我有通天本领,到底还是一介女子。杀人这种事,我做不来的。何况我确实有点提拔他,让他凭实力征得陈将军的欣赏,看他能不能爬出一席之位。孙祈在你手下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他喜欢兵法,去陈将军那儿刚好凑合。”
“我不会再信你说的话,我只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一经发现有任何威胁,我不会手下留情。”金骞冷笑,“一想到李小姐可能会被扒衣服抽鞭子,真教人好生心疼,但李小姐要是哭着求情,想必他们应该会手下留情。”
“啪!”
李惊玉扬手甩他一耳光,不再如初冷静,“你这张嘴,迟早会被人撕烂。”
“我看谁敢。”金骞扭头瞪眼,像是要把人活生生吞吃下肚,他咬牙微笑拨出她的一缕发丝,“这一巴掌就当给你过过手瘾,日后千万别让我有过手瘾的机会。李小姐,记得小心。”
他抽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身,没有回头,“李小姐,算计别人的忠心,小心遭到反噬。”
李惊玉冷面苍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远去,大步过去将门关紧。
她怎么也没想到,金骞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胆,竟敢当面质问打压。此等破罐子破摔的行径,绝不止是为了提防有人计谋到大王头上,肯定藏有一己之私。至于这私是什么,李惊玉心中模棱两可。
说来也招笑,一个心怀不轨的狠毒之人居然敢厚着脸皮告诫别人不要欺骗辜负对方的忠心,简直可笑至极!
李惊玉身心不稳,撑住案桌缓了一缓,闭眼强行静心,结果脑海里全是金骞离开时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抓紧桌角,冷笑两声,慢慢舒眉坐回椅上,像没事人一样开始铺纸画墨。
入夜,孙祈刚和中年男人道别回归,他轻着步子在廊上穿行,尽量避免发出刺耳声音。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竹廊透着碧色光芒,池塘水面犹如玉盘,似碎非碎。饶是不解风情的孙祈,也忍不住为此刻的夜色停留。
他想借着月光看清池中锦鲤,转头却瞟见桥上的李惊玉。她盯着水面伫立,不知在想什么。
孙祈愣了一瞬,忽然想到什么,快步奔去,见她聚精会神望着水下锦鲤,自然脚步放慢,小小松一口气道:“小姐,已经入夜,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李惊玉一副闲散模样,撒着点点鱼饵,“是不安全,所以呢?”
孙祈:“……我送小姐回房?”
李惊玉扭头,双眼明亮,轻轻莞尔,朝他伸出一手。
孙祈心中微诧,强行镇定上前,抬起手腕搭上她的掌心,一同前往居室。待把人送到房间门口,他撤手准备告退。
李惊玉喊住他:“你好像很害怕我站在水边?”
孙祈身形顿住,“……池大水深,夜间很危险。”
他低着眉眼,李惊玉瞧不真切,又觉得这样正好。仅凭感觉去感受他的情绪,何尝不是一种自我臆想。
李惊玉:“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孙祈眼有疑惑,旋即转变诚恳,“很好、很好。”
李惊玉:“那你觉得真心重要,还是钱重要?”
孙祈狐疑:“谁的真心?”
李惊玉抵着门扉,默而不语。
孙祈恍然明白什么,“小姐待孙祈恩重如山,若非真心,定然不会倾心栽培。这一切过程,孙祈都看在眼里。”
李惊玉没有露出笑容,神情反而凝重几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早点歇息。”
月色模糊,彼此看不清脸,但孙祈貌似更能感受到她的反常,像在强行忍受着什么。他没有挪离脚步,第一次忽视命令,“小姐,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李惊玉:“我无碍,你去吧。”
孙祈迟疑不定,最终听命退下。
五天日夜不过眨眼之间,孙祈大多时间都跟中年男人待在一块,只晓得他姓陈,家在京都大商,不知有无官职,看山庄仆人对男人的态度,想必身份地位必不一般。
自从观察到这一点,孙祈无法如初那般松懈。男人好似有所觉察,无形之中以亲和的相处化解他的紧张,没有任何贵人架子。
孙祈是不紧张了,反而更加敬重。
关于尊卑之分,孙祈在家乡那边感受不如这里深,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真正的权贵。现在去外面走两步就能碰到,他不想习惯也得习惯,不懂的规矩都要学会遵守。
就拿最亲近的李惊玉来说,他都无法长时对视,不单是身份地位的天差地别,还有李惊玉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教人不敢有任何怠慢。不光如此,让孙祈为之甘愿俯首的根由是,她对自己有恩。
这第二位有恩惠的,大概就是陈前辈了。
离开山庄那天,孙祈没有见到陈前辈,也没有机会和他道别,于是写信以谢对方这几日对自己的照顾,请文管家转送。
兴许是打动了对方,仪队回宫的路上,陈前辈特地带了礼品,孤身骑马来访李家车队。
李惊玉受宠若惊接过,和陈将军聊了两句,谁也没提孙祈,但她知道陈将军此次大摇大摆过来正是为了孙祈。
等陈将军走后,李惊玉把东西交给孙祈,“这是陈将军给你的。”
“将军?”孙祈呆了一下,接烫手山芋似的把东西接到手中,“真是给我的?”
李惊玉笑道:“我与陈将军素昧平生,他来的原因自是为了你。”
孙祈:“小姐早就知道同我一起骑射的是陈……将军?”
“也不算,后来才知道的,只是不想你有负担,故而没有告明。”李惊玉思量,“短短几日相处,能让他给你送礼,说明他挺喜欢你这个晚辈的。孙祈,你……”她蓦地止音,似在顾忌什么,不再说了。
仔细听的孙祈没有忽略,反问:“小姐,怎么了?”
李惊玉顿了顿道:“我是想说,陈将军虽然常年征战沙场,性子难掩刚烈,但本性良善,是值得深交之人。你刚来潇湘没多久,可以多结交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日后你想去找他们,只要理由合理,我不会阻拦。只是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李府的人。”
“我知道的小姐。”孙祈想也没想道,“你对我有恩,我不可能做白眼之事。”
李惊玉弯起唇角笑了。
离开蒙山山庄,仪队浩浩荡荡摆驾回宫,结束了这段踏青的旅程。
回府的第一天,李惊玉立刻派人收拾行囊,叫人仔细打理寝室和书房,把自己常坐的地方统统清扫个遍,包括孙祈的居所。
她越来越看重孙祈,李府上下人尽皆知。
这天,李南王爷罕见前来探望李惊玉,他遣退了在场服侍的所有家仆,确定外面无人伺守,道:“你那个贴身侍卫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跟陈将军跑一块了?”
“您在担忧?”李惊玉镇定自若解释,“孙祈在山庄误打误撞结识了陈将军,他不知对方身份,所以没有顾忌,把陈将军当作前辈一样相处,陪他骑射下棋。不过短短几日时间,陈将军便对孙祈赞赏有加,可见两人性情兴致十分相投。下山那日,陈将军还捎礼送到女儿这儿。女儿自知沾的是孙祈的光,因而又将礼物转赠给了孙祈。”
李南王爷:“本王是真好奇,这孙祈身上到底有何魔力,竟让你和陈将军一同看重他。”
李惊玉:“那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如果父亲和他相处一段时日,肯定也会欣赏的。”
“行了,本王可没空去观察一个毛头小子。”李南王爷两手搭在膝上,双腿自然岔开坐着,“要是陈将军当真看上了你的贴身侍卫,你会如何?”
李惊玉讶然不解,“父亲为何这么说?”
李南王爷:“王上要新的血脉,陈将军年事已高,不比壮年,自然要人继承将位,可惜陈家那几个烂泥没一个合适的……倘若他有意培养孙祈,你想怎么做?孙祈又会怎么做?”说到最后,他透着一股不易觉察的狠厉。
凭这微妙的语气,李惊玉猜想父亲应是害怕孙祈背叛李府,说道:“孙祈心有志向,向往高处也是正常,但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三个月来,他对女儿的命令从来说一不二,父亲不必担心他把李府当作垫脚石,他没那个算计。我想,不论孙祈走到哪儿,什么身份,永远不会忘记女儿对他的恩情。”
李南王爷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李惊玉温笑道:“父亲,多一个熟悉的权贵,李府往后的路便多好走一分。既然孙祈有这个可能,何不给他一次机会?他本就不是李府的人,只是阴差阳错做了女儿的贴身侍卫。他日若功成名就,对李府就多了一份攀亲的关系;若无能无权,对李府亦无影响。”
房间安静下来,李南王爷直直看着李惊玉,“所以是你撮合孙祈认识陈将军的?你真是为了我们李家?”
李惊玉面不改色跪下磕头,“女儿唯一的错就是没有管好孙祈。孙祈是个粗武的鄙夫,不懂世家尊卑之分,让他冒犯到了陈将军。其他的,女儿觉得自己没错。”
李南王爷沉思:“冒犯应该没有,反而还很喜欢,不然陈将军不会借你的名义送孙祈礼物了。”
李惊玉应和:“正是。”
父女二人聊了一点,李南王爷总算要拍拍屁股走人。李惊玉整理衣裙从地上起来送他出去,门口转角恰好撞见孙祈。
李惊玉后退半步,微笑一凝。
李南王爷一如平常,态度依旧不冷不热,“来服侍小姐了?”
孙祈绷紧神经,一行一举极为得体,“回王爷,是的。”
李南王爷点头,“去吧,好好服侍小姐。”
他是第一次这么与自己说话,孙祈分外震惊,掩去面上情绪,朝他重重一礼,退开让路。
李南王爷走后,孙祈松了口气,走到李惊玉跟前,呈上她交代要买的彩墨条,“小姐,这五根墨条总共三十文钱,还剩十文钱。”
对面迟迟不予回音,孙祈好奇抬头,见她脸色有点勉强,试探问道:“小姐,王爷来找您干什么?”
李惊玉回神,“没干什么。”
孙祈:“可是……我看您脸色不怎么好。”
李惊玉:“我真没事……你刚回来是吧?外面天气热,我看你满头大汗,不如先回房歇息,之后再来书房帮我研墨。”
孙祈:“好。”
他走之后,李惊玉回到书房坐着,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半炷香后,孙祈一身干净衣袍走入书房,她不自觉绷紧身体,把他请到旁边坐下,分出一支墨条给他,“慢慢磨,不够加水。别忘了戴手套,墨条会脏手。”
孙祈点头以示知晓,戴好手套加水研墨,顺便帮李惊玉常用的毛笔泡软洗净。他的动作轻微声细,李惊玉听着感觉身体像有东西在挠,痒痒的很抓人,也很让人心慌。
她知道,这份心慌源于心虚。
李惊玉清楚自己重用孙祈是因为他有利可图,但不知为何对李南说对他是为利用时,她莫名感到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可以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希望。
她把自己能赌的东西全部押在了孙祈身上,倘若他知道真相,并且厌恶她的种种心计,那么她所有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
李惊玉又想,如果自己对他足够良德,那么这些算计是不是可以抵消大半?
一定可以的。
李惊玉会把他推到万人之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