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跳下去。”孙祈不作思索地应答,旋即愣在原地,脑海闪过一个中年女子的脸庞,到嘴的“跟着死”终究没能出口。
李惊玉,我不止一个牵挂,对不起。
李惊玉像是知道他为何迟语,扬唇微笑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也不喜欢冲动的白痴。”
孙祈点头不语。
放松时候两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训练时候却顾不上闲情,所有事情都变得让人紧绷。
孙祈说自己教不了骑射不是假话,他完全不敢带着李惊玉坐同一匹马,只能骑着另一匹马跟随保护。
李惊玉不勉强他,自己一人尝试习惯训马,发现没那么难,壮大胆量,慢慢掌握训马的皮毛技巧。
倒不是天赋异禀,以前她骑过马,后来被李南王爷看到,打断双腿,养了一年半载才好。男人手段这么无情,无非是她违逆他散布出去的千金形象,若是被人发现,他精心策划的姻缘便会崩溃成渣。
可这本身就是谎言,传闻中的李惊玉,远远比不上现实里的李惊玉。
看到孙祈为自己担心受怕,李惊玉反而镇定自若,骑马在草场走了两圈,速度由慢到快,最后小跑起来。
孙祈骑着另一匹马追在李惊玉后面,等她累得喘气,快要停下,方才勒绳停马过去接她,然后两人坐在石阶上休息吃瓜,等恢复体力,继续学习射箭。
李惊玉的力气并不柔弱,拉弓的姿势被孙祈纠正几回,变得将近标准,但离真正的标准还差一点,估摸需要勤学一段时日才能到达水准。
她让孙祈教自己骑射不是为了干什么,而是单纯想这样做,不管学得好坏,她都乐意接受。
孙祈不厌其烦,教李惊玉学了一个时辰,习况有所好转。就在最后一步进修加固时,她突然嫌累不学了。孙祈愣完说好,带她穿过无人小道,回到居室。李惊玉在此歇到黄昏,回去之后,再没来过。
后面两天,孙祈时常坐在门前看书逗鱼,照常去书房帮李惊玉打下手,擦擦琴,研研墨。
离开那日,李惊玉换了一身素衣,在小院吹了一首曲子给他,箫声清幽,渺渺悠远,在孙祈心里有了别样的感觉。
这样的告别他历经过一次,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时间与不同的人告别。
新兵回归,军营一天比一天严格,陈将军亲自下场督守,严整年轻士兵的阵营风气,不停重复习武的基本功,让他们留下肢体记忆。
整整三个月,营里都在进行封闭式训练,后来陈将军穿戴轻甲,说要带这些新来的和老兵去边疆远行勘察,亲眼熟悉地形,以免日后上场不知怎么布阵。
离开之前,孙祈收到娘的回信,心里的空缺被亲情填补。他又写一封信送去,问她过得好不好,不要在沈家做活儿了,他现在可以挣到很多很多的钱养家。其实这些娘都知道,因为他挣到第一份钱时就寄回去了。不过依娘的性子,八成攒着没用。
这封信比送到李家还远,孙祈没有时间等待下一次回信,响应总营及陈将军的号召,踏上更遥远的路途。
出发之前,王宫派了一支乐师队送行,击鼓颂声气势磅礴,和李惊玉吹的不太一样。
孙祈听得出神,陈将军侧视他半晌,解释道:“这是商阙的习俗。每当有军队远行出征时,王上担忧将士魂留沙场、尸骨无存,会在他们出发之前击鼓高颂,以表王朝最崇高的敬意。当然,王上更希望的是,家乡的声乐可以召亡魂回家。”
孙祈:“如果送行之人没有击鼓高颂,而是吹了一首幽沉的箫曲,此为何意?”
陈将军:“在商阙,箫声多用于送行孤行之人,曲意不定,要看吹曲人和告别之人的关系。像我第一次远征的时候,我夫人便是吹箫为我送别。”
“倘若不是夫妻呢?”
“那想必关系匪浅,情真意切。不论亲朋好友,吹箫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对离别之人表达思念。”
“嗯……”孙祈沉思,“将军,我们这次是远行出征吗?”
陈将军:“算是吧。”
空气突然安静,孙祈不说话了,陈将军见此失笑,“怎么,后悔了?”
孙祈摇头看天,“我只是在想,那么远的路,送出去的信会不会被弄丢?”
陈将军慰藉道:“丢了没关系,保证活着回去就行,没有什么思念比见一面更重要。”
是,表达再深的思念,远不如见一面直接。
送行结束,远征的将士一路轻装走往西边,白日赶路,夜里打盹,历经半年的风雨日晒,总算抵达边疆。
最近的城防地有人前来为陈将军及义军接风洗尘,设宴招待一个晚上,星辰漫天,篝火如烈阳,热得人心灼灼,欢声绵长。孙祈第一次感受到陌生地方的乡情热心,原本带有惆怅的心情一下变得生机勃勃。
次日晨起,他没有莫名的失落空荡,跟随陈将军的队伍走到高山之上,眺望远方的地势或是近处的山景,永远忘不了急湍的泉水汇聚成汹涌的浪河,流过山头,坠下百尺深潭,惊叹海浪如同旁观的人心一样,难以抑制。
说是带新兵探地,实际是另一种磨练。商阙如今占着九州的大头,但边境仍有恶徒不断骚扰,要想彻底消灭对方,除非发兵耗力,与之分晓胜负,方能平息。现在不动手,是王上不想浪费精力防备小人,每年顶多派重兵把守,抓到的不留活口即可。
他最想做且最担忧的,是邻国雪丘日渐壮大,不知将来何时赶超商阙,必须斩草除根。
在山的那头,隐约可见皑皑白雪。陈将军指向那里,对孙祈道:“从这里到那里,只要十天半个月,但跨过那道山门,要赌上时间、精力、胆量和性命。你知道为何商阙强盛九州,却总犹豫和雪丘开战吗?因为那里常年寒冷下雪,生长在温暖环境的商阙人过去容易受冻,再遭遇缺水缺粮,就不只是受冻失温那么简单了。”
孙祈望着那边连绵的白雪,失语片刻,“那里……很漂亮。”
闻言,其余并站的新兵老将纷纷投来目光,眼神各异。
陈将军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可惜再漂亮,终究不属于我们。”
孙祈启唇欲要吐词,又听他道:“如果这片大地没被人占领建立国度,雪山高原是最值得一探生机的地方,那么做鸟最自由。”
孙祈眼前一亮,继续听着,陈将军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前方的险峻地势,怎么避开凶险云云,很快带孙祈进入到另一种严肃的状态。
这里的环境比城内恶劣,义军没有一日停歇练兵习武,一边受着暴风雷雨的摧残,一边携带武器爬山过水,能体验的都体验过了,只有在节日和休沐时,陈将军会稍微放松军队紧张的氛围,让他们写信给家里报平安。
孙祈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母亲,一封压在箱底。他的空闲时间不如别人多,不是陪陈将军下棋、谈论如何人定胜天,就是把自己关在室内雕刻,一刻就是一个时辰以上。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鸣啼,一只游隼盘旋于上空,然后俯瞰而下,落在窗前歪着脑袋观察孙祈。
孙祈面带笑容看着它,刻雕的动作愈发灵活,还用炭条在纸上粗略画了几笔,以防错过这只游隼的某一瞬雄姿。
是了,他刻的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游隼,虽不如巧匠雕刻得精美,但七分神似还是有的。反正在边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可以趁此进修雕功,总有刻得栩栩如生的那天。
勘察游守的日子比孙祈想象的要长,他的信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送出去,一封从潇湘寄来的信已经送至,落款人是李惊玉。
自这以后半年的游守日子,孙祈一直和李惊玉保持书信往来,起初是问候,后来是请教。
李惊玉熟于书上的内容,孙祈会把亲眼所见所闻的统统写在信上,问她假使在某个险峻地势,敌方使用了调虎离山该怎么挽救。李惊玉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好在孙祈描述完整,画面丰满,使她能清楚了解时局,结合自己所学,给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案。
俗话说,纸上谈兵不如亲身经历,有孙祈在边疆作眼睛,李惊玉的思想跳跃得很快,每次都能答复他的疑问,并且不会有很大漏洞,最多是无法弥补的小错,可以做到最小损失。
换言之,是可取的。
孙祈十分佩服她,经常传信交流思想,加上陈将军有意栽培,他进步突飞,大半年后,已经大致掌握了用于实战的基本兵法,还是有天赋的。
眨眼间到了年底,将士换上棉服冬鞋,在边城巡游驻守。
孙祈被安排在主城守夜,不站一两个时辰不能下岗,极其难熬无聊。他想了很多,想起母亲当初的告别,初见李惊玉时的木讷自卑,以及后来的种种……对她最深的印象,停留在了吹箫送别的时候。
他越发觉得当时的感受不是错觉,不停回想,为什么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会尽心尽力地托举自己,如果是有利可图而行之,那为何要……做戏这么周全。
孙祈仰头默思,突然觉得离开遥遥无期。
今夜没有圆月,星星却是眨个不停,孙祈盯着看了好久,直到有人走到他跟前,质问:“两只眼睛睁着不站岗,是想挨棍子吗?”
孙祈抿抿唇,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看星星,于是道:“抱歉总指挥,我刚刚睡着了。”
总指挥:“待会儿下岗自去领罚,之后我会清算扣饷。”
孙祈:“……好的指挥。”
过年前夕分外热闹,总营灶房的锅铲都能抡起火星子来,端出来的饭菜不是一大碗就是一大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看得人直流口水。将士们驻守防固大半年,过年能吃上丁点鱼肉,实属不易。
跨年夜那天,孙祈是跟陈将军及总指挥一起度过的,陈将军给了他一把轻盈的剑,出鞘即闪芒,破空细无声,孙祈一下爱不释手,言谢一声。
陈将军眼神慈爱,笑道:“指挥跟我说,你不好好站岗,偷偷地看星星了?”
“我……”孙祈无话可说,没想到自己撒个小谎被看穿了。
一旁的总指挥无奈道:“我大老远就看见了,孙祈看得入迷,我走到他跟前,他才看到我。按军法,我的处置可是合情合理的,也就扣了那么一点军饷,影响不大。”
陈将军:“孩子长这么大就想锦衣玉食过上好日子,你还扣人家军饷?下次不准了,换其他的处置。”
总指挥:“行啊,那这次算喽?扣都扣了。”
陈将军指了指他,“你小子……”
总指挥仿若未闻,一笑而过,转头对孙祈道:“扣了你的军饷,你小子不会记仇吧?”
孙祈淡淡笑道:“不会,我本就该罚。假使我以这样的状态站岗,恰逢敌军袭营,我肯定发现不了,到时敌军得逞,我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总指挥“嗯”了一声:“还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错。”
说到星星,陈将军忍不住抬头仰望,“孙祈,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过了十六吧?”
孙祈拱手答道:“回将军,我刚满十六。”
陈将军应道:“我第一次来边疆勘察也是十六岁,那时我兄长还未去世,是陈家的一家之主,兼青旗统领……我们相差整整二十岁,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我懂事以后,他开始教我习武练兵,却在我长大后毅然参军时,无情地拒绝了我。他不希望我走上这条路。”
青旗军由陈家嫡长子带领,许多年前与外境彪蛮一战,遭受奸计暗害,在快要打完胜仗的时候,他的头颅被奸细割断,带到了彪蛮大王的手上。
青旗的军师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活活恸哭死去,无人继承的家产被充公施救给了贫民。其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好不到哪儿去,花了很长时间走出这个阴影。后来没几年,青旗成功覆灭彪蛮,为自己的主上一雪耻辱,大报血仇。
陈将军说:“一个对将士的极大侮辱,就是没有历经轰轰烈烈的战场,死如鸿毛。”
覆灭彪蛮以后,青旗自主瓦解,彻底消失。
这以后,已经参军多年的陈德利凭一身功绩博取王上信任,成为一名护国大将,组建了自己的队伍,名为义军。
他率领义军多年,一直清楚,当初第一批进来的人,有青旗的老兵。
为什么离开了还要回来?大概是想看看当年的小子到底有没有他们主上的风范吧。
陈将军忽然说起自己的亲人,孙祈有些意外。
关于青旗,他儿时听说过,只是没有料到,陈将军会是青旗统领的亲弟弟。他好像不怎么对外强调自己是陈家后代,所以对商阙战史不怎么了解的人,很难想到他俩是亲兄弟。
陈将军捋了捋胡子,说起往事云淡风轻。似想到什么,他对孙祈微微眯着眼笑,“你是第一次离家那么远那么久?”
孙祈颔首,“是。”
陈将军:“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多年,你要学会慢慢习惯,无聊了可以找我,或是你们的总指挥,他是我带大的,对战事谋略极为熟悉,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
孙祈应道:“是,将军。”
过完年,离开之期终将到来,待到开春化冰,他们就能整装返乡了。期间,孙祈随陈将军部下抵御了几批恶意侵扰的外敌,在实战中不断累积经验,见血不再慌张,异常平静。
出兵频繁,孙祈腾不出时间给李惊玉回信,那送来的几封信,不知何时才能拆开细看。
回音未果,李惊玉没再写信过来,而是送了一条氲着香火气的红绳。
孙祈不知其意,把它戴在左手上,打了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