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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长相思·绝绝(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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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将军收义子一事没多久便传开,大家听说是先前抵御敌军有功的孙祈,欢呼远远胜过嘈语。

孙祈拜将为父,杀敌有功,一时风头无两。

这一次,他同陈将军远伐北上,几月之后又转西南,什么兵法谋计、难窥敌心,孙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打了一寸又一寸土地,和陈将军及其他将士平息了边境不少无人管辖的乱地,还收复了几方野蛮以拓宽疆土。

义军从西南归朝,路过白水城,再走一段距离就到了孙祈家门。孙祈特地请令回家探望,没见着母亲,留下一封短信,把身上的财物都放进橱柜。

穿堂风过,屋内更显寂寥,孙祈等不到母亲回来,猜她可能还在沈府做活儿,来不及写信告别,外面陈将军已经发出信号。他不好多等,匆忙离去,跟随大军重归朝土。

王上再次开门亲迎义军,加爵陈家,提迁孙祈。

商阙养出一位能打能战的小将军,听说将军不及十八,还未娶妻,是否准许。

将军拜答:“我心有意,未想配许,多谢王上好意。”

王问:“意中人谁?”

将答:“潇湘李家,惊玉小姐。”

此事一传,权贵世家无一不惊,皆摆出一副看戏姿态,都好奇王上究竟是愿意把人配给将来继承王位的太子,还是这位年纪轻轻便御斩蛮荒的小将军。

王上没有明确答复,也没有对孙祈摆脸色,只是微微一笑。

今日功绩在身,孙祈彻底卸下李府侍卫的职位,成为义军和商阙的新代血脉之一,尤为王上看重。他不能再随意出入李府,如要见面李惊玉,需送拜帖。

拜帖一送,纵使李南王爷再不愿意,也得看在王上的面子上请人进来。李南心中愤恨,早知这头畜生会打断李惊玉和太子的姻缘,他做鬼都不会把人放进来,可惜现在为时已晚。

李惊玉见到孙祈,轻轻弯唇,比起初见时的清冷漠视甚有不同。孙祈站在书房门外静静望他,见少女搁笔起身,朝他一礼,“恭喜。”

简单二字,便是她的祝贺。

孙祈没有进门,“你说的我都做到了。那么你呢?是不是也该兑现诺言了。”

李惊玉没想到他会当面算账,愣后笑道:“我李惊玉,向来一诺千金。”她递出一把掌心大的钥匙,“只要你肯上书求婚,我就把它送你。”

孙祈跨门而入,拉门关上,将那钥匙放回案桌,“你的钱不用给我。”他面色认真,“我可以上书,但在此之前我得回家一趟。我来,是为此道别。”

征伐外出,不论哪次,孙祈都会提前跟李惊玉说明。这次回家同母亲谈说两人的婚事,他更不能不告而别。

“你当然可以去。”李惊玉出言允诺,看他还不肯走,“又有何事?”

孙祈:“能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李惊玉:“什么答案?”

“因利相结的姻缘,往后一辈子是活在利中,还是活在……”孙祈停顿,没有脱口最后二字。

他自知没有资格质问对方,可这件事情真的让他太想刨根问底,无法做到漠视。

李惊玉微有愕然,平心静气道:“感情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倘若我说是利,你是不是就不娶了?”

“当然不是。”孙祈脱口否定,话语艰难出口,“既然做了,我总得负责。”

李惊玉:“那你又何故问这?是因为没底,还是怕我算计你一辈子?”

“不是。”孙祈上前两步,“我……”

“孙祈,我知道你并非是在顾虑,但也不要这么死犟。”李惊玉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腹前,挺直身子,“一开始用你确为利用,但不是谁都有本事让我倾尽精力赌注,得看那人是否忠诚绝不背叛。纵使我对你目的不纯,可你无法否定这两年来是我一直在保护你。与其说是利用,不如说是我同你做了一场交易。你要挣钱去堂前敬孝,而我要摆脱束缚自己十八年的囚笼,双方都有需求,彼此可图可易,何乐而不为?”

一个图钱,一个图利,两个互相利用的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我知道。”孙祈轻轻启唇,又上前两步,“你精心策划推我上位,到头来还是要靠嫁娶换取需求,本质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了个人。”

李惊玉仰头看他,“我就是要换人,我就是不喜欢太子,我就是挑一个让我内心没有抵触的……棋子。”她掷声平静,同时也在赌一个撕破脸皮的结果。

孙祈对她的回应没有特别意外,静默一会儿开口:“如果这个人不是我,是别人呢?”

李惊玉被这话问住,半晌答不上来。

面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副面孔,但不知为何给了李惊玉几分陌生。少年目光有杀敌的锐利,肩胸宽厚坚实得像一堵墙,从里到外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李惊玉后知后觉,退后几步,后腰刚好抵住桌沿。孙祈及时拉她稳住,从口袋摸出一条新的红绳给她戴上,“还你一条。”

李惊玉怔然,接着被人抱上案桌,孙祈轻声问:“可以回答我吗?”

李惊玉知道这次逃不掉,应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没有系上红绳,孙祈站在跟前,低头默默给她系上,打了死结,“这个也算答案?”

李惊玉坐在桌上轻晃双腿,脚尖时不时擦过他的膝盖,“你不要揣着答案问问题,像在故意为难我。”

无数次的眼神交流抵不住时间考验,总会流露内心难以掩饰之物,何况是先前在景楼发生的奏曲跳舞、床笫之欢,没有一件是正常主仆做的事情,总得有一个支点,比如“情”这一字。

这便是李惊玉给的答案。

孙祈自不是故意,“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你亲口回答,我心里会踏实一点。”

李惊玉:“那现在你踏实了吗?”

孙祈点头微笑,难得没有退缩怯懦,靠近李惊玉,鼻尖贴着鼻尖,吻上她唇。他长得高壮修长,面对此刻坐着更矮一截的李惊玉,不得不压低身子,一手搂住她腰,一手托她后颈,防止她自己撑不住身体往后倒去。

这场不带任何目的的亲密比第一次夜晚更加坦荡,拨人心弦。片晌,两人慢慢分开,孙祈帮李惊玉整理鬓边乱丝,“我走了,小姐保重。”

李惊玉刚刚被他这么一来,还没清醒透彻,迷糊点头道:“去吧,我等你。”

孙祈礼告而别,独自一人离开潇湘,来到距离白水城几十里外的一座城里。

这是他的第二个家,也是和母亲存留不少幸福回忆的地方。路上碰见一些邻里乡亲,迎面撞上没认出来,最后擦肩而过最是正常,只有一两个那么好奇的用打量的眼光看待孙祈,不论看出什么,都急急别开眼睛,脚步匆匆。

孙祈想起曾经说要借自己路费的好友,如果他在,这时候一定会跳出来揽住他肩膀有说有笑,可是娘在去年寄来的信里说,他们一家已经搬迁到东州的老家,可能不再回来。

仅仅快两年的光阴,这个地方竟让孙祈生出淡淡的陌生感。

家就在前方,孙祈加快脚步,希望能听到母亲呼唤的期盼被一个老婆婆打断。老婆婆刚锁好门,转身瞧见孙祈站在后面,立时愣在原地不敢动弹,“你哪位?”

对方先下手为强,不止锁他家的门还反问他是哪位,着实有点说不过去。孙祈傻愣半天,挠头道:“这位婆婆,你为何会出现在我家?又为何锁我家的门?是我娘有急事没空回来一趟?”

闻此,老婆婆神情大变,惊恐瞪着孙祈,连连后退两步,眼看就要摔倒,孙祈连忙把人扶稳,狐疑道:“婆婆,您怎么了?”

老婆婆呢喃:“原来她还有一个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孙祈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位前辈,不知对方为何这么说,还没开口询问,老婆婆握紧他手,试探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孙祈礼答:“我叫孙祈。”

“孙祈?”老婆婆满眼震惊,“是今年新上任的那位护国小将?”

“正是。”孙祈按捺不住了,“婆婆,您到底怎么了?为何锁我家门?我娘呢?”

老婆婆神色不忍,“孩子,你娘的事待会儿再说。我问你,沈家贵客有一户姓孙的人家,和你有关系吗?”

沈家?姓孙的客人?

孙祈绷紧神经,“婆婆,您想说什么直接说罢。”

老婆婆重重叹气,“事发过程老婆子我并不得知,但是你母亲……”

孙祈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婆婆,我娘到底怎么了?”

老婆婆双目似有含泪,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随我来,去看看你娘……”

她慈眉善目不似恶人,而孙祈此刻又极想找到母亲下落,顾不得那么多,跟她来到城外的荒野,在矮坡看见一张写着母亲姓氏的木牌,插在地里,风雨不动。

孙祈皱紧眉头,一脸苦色,“前辈,此事做不得玩笑,假如您真的知道我母亲在哪儿,烦请带路,晚辈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孩子啊。”老婆婆不敢睁眼,“老婆子我虽然老眼昏花,可还是知晓黑白轻重的,开死人玩笑无异在做天打雷劈之举,我哪里敢呢?孩子,你听我说,我发现你娘的时候,你娘已经……”

总而言之,孙祈在她嘴里听到娘亲的身体没有一处完整,被沈府打出来后无人敛尸,夜遇野犬遭此一劫,怎么凑都凑不齐头身四肢。

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的怂恿者,便是那日在沈府做客的孙姓官员及其妻子。事发后的第二天,孙祈刚好到家一探,当时误以为母亲有事外出,故而没有锁门离开,谁知真相竟是娘被歹人下了毒手,横死在外,尸骨不全!

孙祈喃喃说着不信不信,非要将这抔土挖出来确认身份。老婆子实在看不过去,拦住他道:“孩子,不是我老婆子诓你,但凡你有孝心,就不该这样折煞你死去的娘。她是我亲手埋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里头躺着的人就是她!”

孙祈大脑一片空白,哑然良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老婆婆:“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我不是问这个。”孙祈打断她,“婆婆,你来之前说,问我和我娘有没有和沈家的孙姓贵宾有瓜葛。敢问,这对孙氏夫妻可是从白水城来的?”

老婆婆“嘿哟”道:“岂止啊孩子,那可是白水城的市长孙长青!是我等卑微低贱之人惹不起的官人!”

倘若真是孙长青一家子,这事便不大可能是老婆婆杜撰瞎说了,孙长青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孙祈只觉一道无形轰雷把自己从头劈到脚,定定愣了好久,拉住婆婆道:“婆婆,您可以带我去发现我娘的地方吗?”

老婆婆忍着心酸带他来到一处废弃荒芜的小巷,地上和墙上都留有干枯的血迹,且已发黑发臭。

孙祈听不见也看不见,好像一块木头杵在巷口。他想说什么,发出的声音却是颤到极致的哭泣。

白水城,小巷里,一个草根少年为他最爱的人哭了很久很久。婆婆看着揪心,落了不少眼泪,不停安慰孙祈。

孙祈平复好情绪,擦干净眼泪,对她道:“婆婆,我不求你帮我做证人,我只求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于我,我要去衙府问个清楚。”

老婆婆:“孩子,衙府那边已经通报过了,具体事况有点复杂,我看不清楚,反正孙长青赔完钱就回去了,你跑去问可能还是同样的结果。”

孙祈停住脚步,红了眼眶,“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知道过程是怎么样的,我母亲是不是遭人陷害。”

他气盛委屈到了极点,老婆婆虽不知他们背后有怎样的恩怨,却也生出几分同情,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孙祈。

孙祈听完摇头笑了,气得牙痒痒,“我娘怎会做暗害别人这等丧尽天良事!衙府怕早是收钱办事了,毕竟谁也不想得罪这方大头的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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