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那么说,他还是心存一丝希望到衙府门口击鼓。鼓声雷雷,如天神数罪,响雷鸣冤。问冤的门还没开,暴雨便至,将孙祈淋得湿透。
“谁啊,这么大雨还来击鼓……”开门的衙士懒懒打了个哈欠,看到门口击鼓的少年满身幽怨,眼神阴戾得似要吃人,猛吓惊醒,随后低低咒骂一声,问道,“何事求冤呐?”
孙祈:“前些日发生在沈家的命案,我想为死者求冤。”
“沈家的命案?”衙士拧眉,“哦,就是那个害死别人不成、被打死了的老女人?你是她谁?”
孙祈忍着恶寒和心中的怨气,“我是她儿子。”
衙士:“她还有儿子?你如何证明你是?”
孙祈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把母亲的姓名出生年月一一道出。衙士神情骤肃,招来一位同伴去取一张纸来,依照上面的黑字对证,暂时打消对孙祈的身份疑惑,问:“平冤理由?”
孙祈挽起袖子站好,“第一,我娘品行端正,绝不会行杀害之事;第二,沈府的孙氏贵客曾是我上一家亲人,孙长青是我生父。”
衙士听得心惊肉跳,看他不像撒谎,又问:“然后呢?”
孙祈:“孙长青性情大变,暴戾成性,我母亲不堪忍辱与他和离,带我离开白水城,定居在此直至今日。我怀疑是孙长青在沈府瞧见了我母亲,想公报私仇,污蔑栽赃她心思不纯,打出沈府。”
衙士胡子一挑,“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无凭无据的如何叫人相信?你娘因为偷盗被打出沈府可是众人亲眼瞧见,何来公报私仇一说?小娃娃,我知道你心中愤恨难平,可事实就是事实,不要再挣扎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撑伞下梯就要赶人,孙祈紧接着问:“那赔款呢?请问赔款在哪儿?”
衙士被纠缠烦了,“你问孙长青去!我怎么知道?!”
他一把推开孙祈,转身轰然关门,不再理会喊冤。
孙祈踉跄着从地上爬起,老婆婆满眼不忍,过来就要扶他,“孩子,那个姓孙的给了你娘赔款,奈何家中无人看管,好些钱被卷散了……听说,大多是给了衙府的官大人拿来平息此事的,你要找怕是找不回来了……”
这次孙祈没再受她好意,“婆婆,这是我的事,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以免惹得一身脏。”
老婆婆不语,另道:“孩子,你为何不以官职逼问?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孙祈:“……我在想。”
“想什么?是不便吗?”老婆婆忧心。
“嗯,极为不便。”暴雨打在孙祈的肩上,“都说要出人头地不能没有出息,可如今真的封爵迁官,我越发觉得人是依附于权势金钱的衣裳,经过层层伪装表露于世,哪怕里面住着一只胆小鬼窝囊废,亦能受到盲人追捧。”
老婆婆听不明白他话是何意,只管安安静静聆听,后来孙祈恳求她离开,说自己想跪在这里想个明白,也许跪着跪着就想清楚了。
雨势过大,老婆婆的伞撑不了多久,见他态度强硬死不听劝,便去最近的屋檐下面避雨。待到晚时,老婆婆被自己儿子找到,拉回家去了,直到第二天也没出现。
孙祈不知自己受了多少行人目光,只管跪在衙府门口等衙府大人出面给个解释,可是不管好说赖说,都不起作用。
他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到第四日清晨终于想清,艰难痛苦地磨蹭起来,好久好久都没站稳,像个流落街头的瘸腿乞丐。
有人伸手将他扶起,转头一看,是前日的婆婆。
孙祈没再拒绝她的好意,受其搀扶到檐下歇息,吃着她新买的肉包子解饥,慢慢流下了眼泪。老婆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不知如何安慰,选择了沉默。
衙府摆明不想为他查明申冤,反而包庇罪魁祸首孙长青。孙祈花了三天时间跪得个明明白白,租车赶至白水城,在孙府门口声明来历身份,说要见孙长青本人。
孙长青听见是曾经的儿子要来,琢磨两日,最终将人请进了府。他知道少年为何而来,坦荡接受,何况对方态度强硬决然,摆明了是要个结果,不做个了断是不会结束的。
府中安排了数名侍卫看守,孙祈迎着数道目光步入正堂,看见高高端坐主位的男人,没有施行半点礼仪,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质问:“是不是你故意栽赃我母亲,逼死了她?”
孙长青神情自若道:“我知道你为此事而来,不过遗憾的是,我这里并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男人一派心安理得毫无愧疚的样子瞬间激怒了孙祈,他梗着脖子怒道:“孙长青,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你为何还要纠缠过去不肯放过?!得知我娘在沈府做活儿你很高兴是吧?变着法地羞辱她,甚至不惜用尽手段逼出人命才善罢甘休!你——”他气得胸口剧疼,话音戛然而止。
孙长青淡声道:“我说过,只要她带你走,我就不会放过她。你留着我的血脉,生是孙家的人,死也是孙家的鬼,生生世世,不可逆变。”
他厚颜无耻的话带着生死诅咒,孙祈险些被气晕过去,“我娘为了带我走不惜净身出户,你算什么东西?!”
他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挥手将桌上的茶杯瓷碗拍碎,几步跨向孙长青想要动手,却被旁伺的几个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几人力道之大,哪怕孙祈练过重兵大刀,挣脱起来还是极其费力。
孙长青望着少年眼里的熊熊怒火杀气,突然出声:“你娘确实是因我而死的。”
孙祈停止挣扎,被按在地上的侧脸露出一双恨到极致通红的眼,直直射向这个禽兽不如的凶手。片刻之后,他胸膛抖动,喉间低低发笑,心中百般杂绪,皆被仇恨渗透。
孙长青无视他此刻的癫狂恨意,把那日发生的事一件不漏地说出。
事发半个月前,也就是孙祈路过家门留信那会儿,家中无人不是向帘君有事外出,而是被留在了沈府。
那日,沈府请了一对夫妻做客,好巧不巧,正是孙祈的生父继母。两家十年没有联络,不止是形同陌路,还有过往不堪的旧仇。
向帘君不想在主人家和他们闹难堪,更不想自己这副模样被孙长青看到,远远躲藏起来。曾经的小妾,也就是现在孙夫人的女儿看向帘君,非得叫她带路去沈府的香堂玩儿。
向帘君无以拒绝,领着这位小女往香堂走。
鹅卵石路刚被清新绵雨洗刷过,染起一片淡淡的墨水意。小女孩走在边沿,不小心踩到滑溜溜的泥巴,跌入了池塘。周围无人路过,向帘君大声呼救,眼看女孩没入水里没再浮起,脸色吓得惨白无力,顾不上自己旱鸭子的泳性,一个跟头跳了下去。
呼救声不小,有人闻声循来,瞧见有人跳池,即刻高声喊人来救,特意说明落入水里的是个小女娃。
这可把孙家人吓坏了,孙长青速速赶到池边,确认是自己的女儿落水,勃然大怒,怒瞪的双眼几乎可以吃下一个活人,“那个仆人根本不会游泳!你们赶紧给我下去把小姐救上来!”
孙家几个家仆争先恐后跳入池中,把溺水的小姐和不会游泳的向帘君一起捞上岸边。
小姐昏迷不醒,几番施救才逼出呛进口中的冷水。大家稍稍松气,赶紧把人抱到屋里换衣保暖,等人清醒再问落水过程。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女孩醒来的供词是向帘君将她挤下了池塘,因此落得溺水下场。
向帘君有苦难辩,当时无一人目睹,她就在这样的指认中成了杀人未遂的凶手。大人都觉得小孩不会撒谎,事实上小女孩这般年纪也确实不会撒谎,但是大家容易忽略小孩口中的‘真相’其实另有隐情,不是误解就是看错。
那么黑的可白,白的可黑,终成死局。
也许向帘君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偏偏遇上了前夫孙长青。
从认清向帘君身份的那一刻起,孙长青就为她定了死局。
客女落水险些丧命,沈府自责愧疚在心,惩罚向帘君护客不周是铁板钉钉的事,在她被指认为罪魁祸首后,更是没个好脸色。
孙长青暗中推波助澜,向帘君被沈府棍打二十杖,丢出了沈府。她浑身是血,撑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深夜,她伤口的腥气吸引了几只野狗……
孙祈一字不落地听完,心里不是滋味,“我娘重伤在外,没有一个过路之人怜悯相救?孙长青,你叫我如何信你!”
孙长青懒懒拂袖,“大家都知道她是被沈府赶出来的罪人,谁会救?”
孙祈听不下去了,“满嘴胡扯!不论有没有错,理应救人在先,以理法处置,擅自处决是藐视王法!孙长青,我看你当市长是当久了!”
孙长青:“我并没有威逼强迫任何人,是他们自己选的不救。另外,你母亲的死归根于那群野狗,而不是我们。”
“你!”孙祈恨得牙痒眼红,刚翻起身,又被孙府侍卫一记拳头砸回地上。
孙长青甩袍站起,俯视他,“你出言不逊,不敬长辈,按孙家家规理应杖二十棍。把他拖下去施刑,少一棍都不行。”
他们人多力量大,孙祈反抗无果,被架着脖子拖到外面的长凳上趴着,两人用长棍你前我后地打,刚好二十下。
孙祈额角爆起青筋,疼得咬破了舌,愣是不肯吱一声,死死盯着屋内的孙长青,含着血口骂道:“畜生……你这个畜生!”
他从小到大很少骂人、很少恨人,如今却把十多年来最深的骂恨记在了这个赋予他生命的男人身上,多么可笑荒谬!
如果重来一回,他再也不要……再也不要……不行,他还是放不下母亲,就算重来一回,他依然是母亲的孩子。
孙长青把孙祈关进了柴房,孙祈背靠墙壁不吃不喝坐了一夜,在想那天婆婆问他为何不说自己就是那个新上任的护卫小将军,这样以身份地位压制对方,还怕不能水落石出?
当时孙祈答的是“我在想”。
他在想,到底是用地位尊卑将恶人绳之以法,还是私下解决。孙长青身为一城之主,在城内的地位无疑最高,可放眼整个商阙,不过是其中蝼蚁一只,比他亲手打出来的名声要位卑得多。
想到陈将军在王上面前美言收自己为义子,孙祈有些恍惚,原来自己身后也是有靠山的,但他不想借此用来反制恶人,不然和那些依权附势之人没有区别,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绳之以法又如何?亲人身魂故去,孙祈要走完这一辈子才能见到她。
太漫长了。
孙祈抱着自己坐到天黑,孙家怕饿死了人,每日送饭送水没个不停,没两日就放出了府,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孙祈求之不得,带着结痂的伤口走在街上,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犬吠和金银清脆晃荡的声音。他顿了顿脚步,直奔家中,发现家门被人敲开了锁,屋里被洗劫一空,银钱铜板全不见了。
“嘿呀嘿呀,快来抓我呀!”身后传来小孩的嬉闹。
孙祈回头,一个小孩不知从哪儿架来梯子碰到他家院子的墙头,对着外面的小孩挑衅玩乐。他皱紧眉头,过去叫道:“下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孩扭头打量他,“你谁啊?怎么不能来了?我记得这家大娘不是害人死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来这里?”
孙祈:“谁跟你说她害人了?”
小孩:“大家都这么说,衙府还下结果了,有什么问题?”
“那不是真相。”
“大哥哥,你是哪里人,居然还帮恶人说话,好奇怪哟。”
孙祈不再言语,没有察觉自己已然发抖的双拳,把这几个小孩撵了出去,独自在家坐到半夜,饭也不吃。他想了很久很久,想到孙长青害人只用赔钱、母亲受伤在外无一人相救,倍生憎恶。
他是带着恨意离开这里的。
走之前,老婆婆来家里探望过一次,刚好孙祈撞到,为了谢她这几天的照顾,给钱道:“婆婆,你拿好,去潇湘那边买套小宅安顿,不要再回来了,这里危险。”
老婆婆摆手,“孩子,这钱太多了,我要不得。”
孙祈强塞给她,“这些银票是我谢你给我母亲安葬的钱,婆婆不要推辞了,带您儿子离开这里,住在潇湘,以后别回来了。”
老婆婆迟疑:“可我……”
孙祈毅然点头,“听我的。”
老婆婆知道家里清贫很缺钱,可也不该去拿这笔钱来过好日子,与孙祈互推半晌,终被少年折服,拿着钱慢慢吞吞离开了。
此后,孙祈像在白水城蒸发了一样,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