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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长相思·绝绝(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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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松低头面朝书页,“一个与死人牵扯的女子,值得官人这么大动干戈?”

为首的高壮侍卫道:“我知道阁下是楚山观的符道长,修为术法名扬远近,长年修道,自有道心。我等久仰大名,不想为难道长,却也希望道长不要为难我们。违抗圣旨是杀头大罪,王上没有赐死李家已经宽仁到最大限度,这次派我等过来只是想请她行完婚礼,别无他事。如若道长见过本人,还请如实回答。”

符松笑了笑,“你们怎知她会来这儿?”

“她与孙将军相处不同于寻常主仆,李府下人心知肚明,却不对外传,保为秘密。如今为了自保,不得已将其爆出。”侍卫铿锵有词,“孙祈籍贯就在白水城,这恐怕是李小姐除了潇湘以外第二个会来的地方了。白水城遭遇之惨,我相信孙将军如果活着,一定会来查探,那么李小姐肯定也会跟来。”

符松喉间发出低笑,“如果非要贫道给出答案,我只能说你们就当这两个人死了吧,别再来了,晦气得很。”

侍卫不应,符松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一句话,送给对方,“把这八字送到王上面前,你告诉他,看在我这么多年为国祈福的份上,不要执着此事了。”

符松积攒多年的功德,几乎尽数倾尽在这行字上。

侍卫好奇接过纸条,念道:“人鬼未了,因祸得福……”

符松气度宽宏,又出言担保,他们不敢再行冒犯,撤人回朝复命去也。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没再有黑帽长袍带刀的冷面官人寻来,可以说尽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人敢用国运去赌这场人为发起的灾难是否还残留着危机,有人能抚平感化,那便随之而去,这是最好的收尾。当然,这原本暗藏地下、不见天光的私情最终暴露日下,为世人所知,为世人所晓。

李惊玉言出必行,当真改头换面入住楚山观,每日卯时起床,酉时收工,劈柴担水,生火做饭,双手渐渐磨出细茧。她不再盛装,一根木簪一件青衣足矣,远远望去还真有在道观修行的样子。

风头一过,李惊玉一刻不留,再次前往白水城门的木屋,找到符松问:“道长,能让我见他了吗?”

符松慢品着粗茶,“能不能见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你应该问他愿不愿意见才对。”

李惊玉:“你说他不愿意,难道他知道我在这里?”

符松沉默不语。

李惊玉:“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符松轻摇竹扇,“能,也不能。”

李惊玉:“我知道长道行不浅,一定会有应对之法。惊玉今有一愿,还望道长成全。”

“我楚山派的道法重在修身养性、驱邪镇魔。你想反道而行,违背常理,这不仅不敬道法,更不敬那些无辜枉死之人。我若答应,便是帮凶,”符松手指朝上,“要遭天谴的。”

“我只是想让道长教我怎么通灵,别无他意。”李惊玉一指一指摩挲着模样模糊的小人木偶,“一直不见,我便一直不走,守到地老天荒也未尝不可。”

符松倍感折煞,只觉心力交瘁,好奇孙祈究竟是怎么招惹到这般倔强又冥顽不灵的姑娘。

他一日不松口,她就一日不走,怎么赶都没用,最后符松无奈道:“你可以学,但不能向任何人请教。凡事因果,皆由自己承担,包括招魂。我身为楚山观观主,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好。”李惊玉郑重点头,“我要待多久?”

符松:“随你心意,毕竟依你性子,不可能待在楚山一辈子。”

李惊玉一头扎进道观修行,继续之前的苦活,偶尔得空读书写字,就如此度过无数日夜。待到冬去春来,花败花开,李惊玉双手生茧,缎发不再,肤如黄泥,瞧似野姑,但那双眼睛宛若飘着万千星辰,熠熠闪闪,一口白牙笑起来十分温暖人心。

修行生活平淡如水,她没有拜师,也没跟同门亲近相处,时常一人捧着书卷坐在庭院发呆。

书上说,有一类奇香可招魂养魄,只是偏于邪道,属于正道禁物,理应不该深究。李惊玉清楚道理,不曾想过退缩,常常抱着这书默念:“招魂……香火……”

年轮似箭,李惊玉出观这年似乎比之前长高一点,她一袭青衫,背着竹篓,踩着一双旧旧布鞋走访游历,饿了摆摊算命,不饿继续赶路,日子过得还算轻松快活。

江湖之大,路途遥远,不免乏累,她却不知疲倦,在一处黑市找到一批卖异香的老江湖人。

那时李惊玉反复将木箱子里盛放的奇香和自己描摹的奇香对比,最终忍不住疑问。老板瞧见生意上门,吐一口唾沫大步出来接客,道:“小道士,你说它是奇香也不错,但它本名是世人罕闻的‘摄魂香’,专门养那玩意儿,对凶性怨气有一定效果。有的邪修心怀不轨,买来育养凶煞,结果遭到反噬,落得个魂魄俱散的下场。小道士,你买来又是做甚?你们修行人不是最忌讳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

“我不是修行人,只是一个打杂的。”李惊玉伸出铜板,自个用麻布将这些通体乌青的摄魂香包好放进篓里,“我买香是为亲人,不为其他。老板,你且卖了我罢。”

老江湖人胡子一翘,“你钱都给了,香也拿了,咋的还怕我不卖啊?”

“多谢。”李惊玉重新整装就要走,那名老江湖人却又叫住她,“姑娘啊,其实呢,人应该学会面对死亡。这些歪门邪道用在身上,痛苦很呐,还是少用为妙。”

李惊玉停顿脚步,没有回头,“无碍,反正我没想过要活到老。”

身后老者不再出声,她抓紧背篓带子大步离开,老者忽然又道:“三十年前,我有一个女儿早夭,我苦寻奇法想要招魂,意外学得这门邪道。”

李惊玉这才微微偏头,反问:“成功了吗?”

“成了。”老者脸上并无悲伤,反而有种释然感慨,“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问我为什么我茶饭不思,就寝不安,整日浑浑噩噩,实不像样,不像她爹。我寻思呢,这小丫片子活时没少折腾我,死了还在梦里骂我,感觉憋屈,但想着想着又笑了,突然觉得死亡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她与我这一生的亲缘走尽,得赶着投到下一家了罢。我不想耽误她,聊了几回便放她离去。”不过他依然不忘这门手艺,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豁达。

李惊玉回头,微微笑了,“我倒不觉,放手一定就是放下。”

老者从未听过这般回答,竖起耳朵,瞧着那眉目俊郎的女子温和启唇:“我知他不再为人,亦知人鬼殊途,可我偏要求这摄魂香,不想受甚么世俗束缚,只做想做之事,只想与想之人。”

听完,老者倏笑,“能有如此眼界,不枉活这一遭,姑娘也是个明白人,是我眼界狭隘了啊。”

“前辈本意是为我好,不存在甚么狭不狭隘,前辈不用自贱。”李惊玉朝他鞠礼,“不管怎样,我都该谢您开导。”

“诶,没啥,不用跟我客套这些。”老者侧靠门框,“你若是用完还缺,可以再来我这儿买。我这儿的香呐,可以供你用一辈子。”

一辈子?

李惊玉抬头,店铺上方悬着无名牌匾,只有三道燃香云雾印记。

“好,我晓得了。”

她将这捧青香带回,待子时夜入白水城,用习得的术法点燃此香。然而没多久,香火自行熄灭,毫无征兆。

空中无雨无风,李惊玉死不信邪,用手好生护着香火续燃,等它袅袅散散飘远。

不知等过多久,李惊玉感觉头顶发凉,慢慢抬头,看到一张若隐若现、狰狞焦炭的脸,吓得差点扔掉摄魂香,还没想到如何应付,肩膀突然被人抓住往后一掰。

符松抢过青香掐灭,两指飞出符纸,将面前模糊高大的黑影击退。李惊玉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惊魂未定,看着符松不知如何是好。符松知她不是故意,耐心解释:“此处岔路居多,招魂极其危险,会惹来不干净的东西,还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人。”

李惊玉:“那我该怎么做?”

符松神情严肃,“先出去,我等下跟你说,再不走怕要损阳寿了。”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城门,符松重新贴上封印,确认封印牢固,后退远望。只见两扇陈旧铁门爬满无数新旧相交的符纸,在月色之下,居然莫名有种令人心慌之感。

确定摄魂香被彻底灭掉,符松带李惊玉进屋,用艾草扫除她身上的邪气,坐下慢慢讲述:“你所在的地方岔路之多,方便招魂的确没错,但也容易招惹不该惹的东西,下次不要冒这个险了。”

李惊玉面上有点失落,“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符松叹息,“他家如今堕为凶地,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我可以带你去那里一试。成功与否,不敢保证。”

城内残垣断壁,昔日辉隆不再。符松花费一番工夫,凭借记忆找到孙祈故居。目及之处,体无完肤,满地碎片灰尘,惨不忍睹。

符松:“你记住这个地方,今夜子时我会给你一盏辟邪灯进城,切忌弄丢,不要回头。”

李惊玉谨记于心,待到晚时,提灯来此,找到一处勉强干净的地方坐下,点燃摄魂香慢慢引火。

她呆在道观时间不足五年,所习道法不深,不能感应非常之物,她却可以确定,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周围没有任何他的气息。

那么,她只好再点一根香了。

这场不知尽头的漫长等待让李惊玉疲至入睡,第二根香滑落在地,燃尽最后一点星火。倏然,一缕清风卷起地面上的香灰。风落之后,香灰重新散落。

夜风瑟瑟,带着月色的冷意。李惊玉在梦中感觉眉梢微沉,眼角微压,像有人轻轻抚摸。她懵懵懂懂,想睁开眼,睁不开;想抓住什么,一场空。

唯有一滴晶莹透亮的水珠落在地面的香灰上。

她李惊玉深居闺阁,学会了隐忍算计,权衡利弊,到头来却把自己搭了进去,千金风采不再,玉女声名碎成尘,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可是,她不后悔。

今夜沉眠,李惊玉于次日清早醒来,睁眼发现身处熟悉场景,还有一股淡淡的粥香。

“醒了?”符松端碗到床前桌上,拉过竹椅坐下,“可看见了?”

李惊玉摇头,神情怅然,后而回神,“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符松点头,“我算到你会在那儿等到睡觉,所以掐着时间进去把你带了出来。”

李惊玉:“……多谢。”

符松无声叹息,将白粥往前推了一推,“忘记买菜了,所以没有做饭炒菜。这是昨日剩饭熬的,趁热乎赶紧喝了,反复热饭不好。下午我去镇上的集市看看还有没有菜。”

李惊玉捧过陶碗开闷,“无碍,我已经习惯了。”

说来有点好笑,符松初识她那会儿各种苛刻要求,如今相熟终于想起对方是女子身份,不该这么强硬,难得偶尔施舍善心。

李惊玉在道观修身养性的那几年已经磨平性子的锋芒,很少因为生活的不如意发愁发火,面对恶意也不会化身为修罗,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无视,随便对方自导自演,恼羞成怒。

喝完白粥,李惊玉总算感觉恢复一点力气,起床洗漱干净,换好衣服去正堂帮符松画符。

符松洗好碗从厨房出来,见她在拿笔画符,没说什么,只道:“辟邪灯的原料不够,若你想多坚持一阵,我把原料给你,你自行去找。”

他素来不会多管她的事,李惊玉清楚,应道:“好。”

她照着符松给的秘方集来辟邪木、艾草、牛毛等几样可以辟邪或产生辅助作用的物什,把辟邪木放到堆积香灰的铜鼎之内,用一沓又一沓符纸烧成木炭,再将艾草晒干,合着牛毛一同烧成粉末洒在辟邪木上。

碳化的辟邪木可以在黑暗中发出光亮,故此可以盖着金刚罩制成灯笼,最后既能照明又可辟邪。李惊玉做了五盏,等今日至夜又挑灯走到孙祈故居。

夜风习习,她裹着单薄披风步入室内,刚一点烛,一股凉风吹过眉梢。李惊玉眼前一黑,复又光明。像是觉察哪里不对,她四处张望,但观察无果,于是只好点香坐等。防止像上次那样陷入沉睡,这次李惊玉带了刺香在身,每每一困就拿出来闻。

这趟李惊玉准备足够充分,连点三根青香,盘腿坐在地上,依据孙祈的生辰八字念诀,反复三次后适可而止,只等青香发挥作用。

至后半夜,一阵阴风闪过窗棂直奔大门,门扉如怨鬼似的呜呜吹开。阴风入堂,李惊玉全身掀起鸡皮疙瘩,后背发凉。这般陌生的气息,她想也没想抽出腰间有符术加持的桃木匕首冷冷凝视周围。

还未发现具体危机,李惊玉肩膀一沉,一双惨白发青、爬满藤蔓的手臂从后方伸到面前。她微微张口,就要转身反手刺出桃木剑,不料抬脚那瞬,她竟被后方的邪恶力量直直压倒在地!

什么东西,好生怪异!她心中惊骇,正想要如何脱身,忽而这股力量像被人霍然提起,如同滚滚风轮撞遍房屋每一角落,甚么铮铮咚咚的声音尽数响个不停,用常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爷爷的闹鬼了!

这团黑影狼狈地滚来滚去,最终滚出门外,要多远有多远,再不见影。李惊玉不知怎么脑子一抽,拔腿追了出去,“等等!”

她跑到庭院之外,听着声音远去,但闻一声气势豪壮的嘶鸣,一匹高大的骏马从后方冲来,四蹄踏踏,身姿雄伟。

李惊玉怔在原地,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但见一抹黑影倏然奔来,一个翻身上去,失控的骏马便被他用缰绳拉得跳高前蹄,险些失重,同时伴随着咆哮。

马背之上,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一身破财铠甲,戴着头盔不见面孔,正面和头却直直向着李惊玉不动。李惊玉亦不悠闲,抬头望他。

两两僵持顷刻,她伸手上前握住那根缰绳,又慢慢往上覆住那只豪无温度的手。少年身姿英挺,其中魄气带着戾气,但李惊玉仍旧一眼认出,静默许久开口:“为何不愿见我?”

这具身躯像是微有愣住,旋即加重握绳的力度,欲要转身离去。

李惊玉死死拽住不肯撒手,“一定要这样吗?”

少年动作一顿,脑袋微偏,像在看她又不像看她。

李惊玉觉察掌下的手指在动,继而道:“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她停顿须臾,“何况我找你并非为解决问题,只是为了找你……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听到这里,少年身形似乎清晰一点,但还是拽着缰绳没有松手。

李惊玉抓紧他手,“你应当知晓我与太子的婚期,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在此?”

她出京到此,修行已有几年,模样不似当年,年长几岁,成熟几分,身旁却无佳人子嗣,但凡常人,皆能猜出一二。

李惊玉:“我逃婚了。”

她没有多说,但接触过王亲贵族的人都晓得她放弃了什么,那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马背上,少年似乎动容,微微俯身,拂开她额前碎发。

李惊玉无法透过面具窥视他的表情,但却好像嗅到他散发的浓烈的情绪,连带她原本激动的内心一下忧伤起来。

“犯下深重罪孽,自责自愧无可避免,我都理解。”李惊玉仰面看他,“你去之后,要全部偿还,但愿你能坦然面对,也愿你在此之前……见我最后一面。”

说了半日,李惊玉猜想他或许不能言语,便没想他应答,只看他如何反应。

不久,孙祈翻身下马,拍两下马屁股让它自己奔走消失,他则站在对面要走不走的样子。

李惊玉面露欣慰,眼眶湿润,灭灯起香走到少年面前,展呈青香,“听说这香能养神魄,压制煞气,我想给你试试。我在一个大叔那儿买了很多,可以供我养你一辈子。”

少年将军低头闻着青香,又看了看她,试探性地把青香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如视珍宝。

李惊玉知道他默认接受了,借着香火抱住他,道:“不论功勋,不论罪孽,你方是你,我方是我,都不要辜负彼此,一同走完最后的路吧。”

她不是加爵封赏的天人,亦不是提刀审问的判官,不想用对错为双方戴上枷锁。她如今求的,只是陪伴而已。

今夜一过,李惊玉搬出道观,在白水城附近的荒野建起一座小庙,摆上早已雕好的石雕。石雕模样栩栩如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甲胄戴身,长剑锋芒,威武逼人。

她奠基的不是屠城阎罗,而是出征防边的少年将军。

孙祈是因怨而生的凶煞,戾气沉重,天天贴在李惊玉身边会给她带来霉运,于是日日保持距离,只有吸收她供养的摄魂香、压下煞气之后,才会靠近走一走。

白水城承载了孙祈的少年时期,也是结束他一生的地方。李惊玉不想他难受,打算去外面走走,专程向符松拜别,感谢他这几年来的照顾。

符松对他们的离开没有意见,只说不放心这座城,想镇守一生,替师赎罪。

养徒不慎,知情纵容,心慈手软,这便是你方咏留在人世间最后的痕迹。

如果当初把天煞孤星扼杀在摇篮里,或许不会发生这么多事端。可浮世三千,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命运活法不被改变?

李惊玉,你说对了,没有谁能剥夺谁的性命。这大概就是方咏放纵孙祈,随他走完自己命运轨迹的真正原因了罢。还有你。

但命定命运,有的因果就是上天注定,没人可以更改。

符松看着越走越远的一人一鬼,蓦地笑了,笑得分外敞亮豪迈:“如果我命中带煞,有这么一个人肯为我祭奠奉香一辈子,也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怕不投胎也是好的。可惜,可惜呀……”

往后的几十年,常有一名青衫女子行走在万千山水之间,背上竹篓放着满满一筒青香和一个小小的人型木偶。白天她把木偶放在篓里,谁也不许碰,晚上就拿出来熏香透气,顺便说说话。

没人知道,木偶里面关着她的爱人。

百年之约将近,白水城恢复许多,遗骸白骨早被清理干净,满地丛林茂盛、花团锦簇,可见其土壤肥沃,十分适宜种植。

可惜的是,这片风水极佳之地因为流言蜚语而遭遇排斥。直到多年以后,商阙灭亡,后世不知此地旧事,人们重新建房居住。

李惊玉没想到自己平平淡淡过完了一生,正常老死之后得好人相助,安安静静葬在他乡,算是死有所归。

但她更没想到,生离死别再次麻痹孙祈,再多的摄魂香都不管用了。他日复一日地颓废,放纵野蛮本性生长,将近失去理性记忆,在外游荡百年,忘记跟谁来的这里,又该跟谁归去。

他依稀记得,自己磕磕绊绊的一生出现了两个极为重要的女人,一个教会他成长,一个教会他爱。可是,他不知她们身在何方,亦不知家在何方。

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日夜,这么长的一生,一想到有的人再也不能见,便觉空空荡荡,凄凄迷迷,跌跌撞撞,反反复复。

有人可以化作平静潭水,有人却无法忘怀过去仅存不多的幸福,从而生出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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