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埋藏过去的旧事重见天光,潇泉从梦中苏醒,迷糊睁眼。她的脑海依然闪着城市过去的画面,过了一会儿工夫才堪堪清醒一点。
原来,这座城的过去竟是这么回事。潇泉久久不能回神,躺在地上仰望发呆,仿佛被剥夺灵魂一般没有反应。片刻过后,她抬手摸向眼角,揩出一滴眼泪。
视线像被一层朦胧水雾糊着,潇泉心力交瘁,以袖擦双目,随即平躺静心,迅速调整状态,整理思绪。
室内十分寂静,宫璃和小乔还未苏醒,闻尘不知身在何处,只有潇泉一人从梦中苏醒。她能安然无恙醒来,说明对方确实无心加害。
潇泉放松三分警惕,缓慢从地上爬坐起来,忽闻轻轻的咚咚声。
一个半透明的女孩身影坐在鼎边,静静等潇泉从地上坐起,语气波澜不惊:“你醒了?真快。”
女孩扎着双髻,衣衫古旧朴素,脸庞素净,给人一种平和温柔之感。潇泉不确定问:“你是孙祈的……姐姐?孙纯蓉?”
女孩点头,“正是。”
看她表现淡定,潇泉又道:“引我们进来的是你?”
女孩微笑没有否认。
潇泉略微诧异:“时过几百年……你居然还没离开?是有事吗?”
女孩应道:“事情太多,我走不了。”
突然接受这么大段的故事,潇泉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缓了一缓道:“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唤醒你弟弟的意识?”
孙纯蓉从鼎上飘下来,“差不多吧,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阿弟已经失去理智,唤回意识极其艰难。我和刘棋在这儿等了几百年,没遇见一个能收服他的。找到你们,是想问一问可不可以。”
潇泉有点反应不过来,“等等,你刚刚说……你和刘棋?”
孙纯颔首,转身面向一堵墙,摇了摇铃铛。
铃声一响,墙中石门缓缓转动,一名高挑男子从中踏步走出,正是失踪不见的闻尘。他停下侧身,朝后扫了一眼。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趴在门边,探着脑袋小心望着室内几人,从眉眼轮廓来看确实是刘棋。发现藏身不住,他从那间密室出来,特意避开闻尘,默默躲到孙纯蓉身后,一言不发。
确认闻尘无恙,潇泉转而打量这对小鬼,“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在一块的?”
孙纯蓉拍拍刘棋的后背,解释:“他非得来找我,拦也拦不住,我就随他去了。”
“原来如此……”潇泉看了刘棋两眼,好像发现问题所在,“他是不是魂魄不全?”
孙纯蓉:“他胆子小,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副鬼样,丢了一魄,所以看着有点呆,怕灵气旺盛之人。”
难怪避着闻尘走。
潇泉有点奇怪,“他这么怕,你为何还安排他和这位仙君独处?”
孙纯蓉似是觉得也为难了刘棋,面有几分不忍,但还是平静道:“这位仙君法力高强,我怕破坏梦境,不得已叫刘棋带他去隔壁等着。”
潇泉:“这么说来,就只有他没有仔细了解白水城的故事了?”
“当然不会。”孙纯蓉把刘棋拉出来一点,“他已经答完仙君所有问题了。”
潇泉:“……答完了?”
闻尘颔首,“四面壁画的故事我问了大概。香城之所以盛产鲜花,是地下堆积着无数人的血肉,使得土壤异常肥沃,方便育植。”
由一堆腐烂滋养而绽放的花朵,不怪潇泉格外敏感。她常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熟知它们的气息,包括故去的血肉魂灵。
潇泉为了恢复精神气,在室内来回踱步,“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们肯定不会想到,香城是由腐臭的血肉筑起来的。可怜天命捉弄老实人,孙祈逃不过命中劫难,落得这般下场。如果李惊玉知道自己死后,孙祈变成这样,应该会很后悔……对了,你们几个都在,那李惊玉呢?”
孙纯蓉摇头,“不知。她被葬在外面,没见过她。”
潇泉:“孙祈身边也没见过?”
孙纯蓉:“没见过。要是她在,阿弟绝对不会失控杀人。”
这是自然,没有谁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成屠戮的疯子。
潇泉猜道:“这么说来,李惊玉可能是转世投胎了……”
没有太深的执念留在人间,说明死前是幸福大于痛苦的。她成就了孙祈,孙祈也成就她。
孙纯蓉:“阿弟犯下大错,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再纵容,还请各位帮帮忙,唤醒我阿弟的意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说清楚,之后……你们尽管动手。”
除掉一个百年凶煞绝非易事,潇泉尚在废柴期,真要动手,估计只能使用诡术或者招魂。假如孙祈不好对付,她需耗费更多的招魂之力,后果如何,不敢保证。
“我招魂的话,你有办法替我打掩护吗?”潇泉并未指名道姓,但闻尘却知她在问自己。
闻尘:“把他引入我的心境,你在境中施法,我帮你掩护。”
潇泉:“心境牵连心脉……你真要这样?”
闻尘:“这是最妥当的办法。”
心境纯洁神圣,积蕴着修行者的灵气心血,和修行者的命一样重要,出了问题,至少会要修行者的半条命。所谓的坚不可摧,没几人能达到。
潇泉坚决道:“不行,这个办法太过冒险。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青泽的祖师先辈交代?”
两人意见不一,孙纯蓉出来制止不和:“力所能及即可,切莫伤到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潇泉正有此意,盘腿而坐,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地图,一半随意一半认真。
孙纯蓉在旁边坐下,捋顺裙摆,“这里是李惊玉为孙祈建的小庙,地下室是符松集弟子一起做的。他们放置养魂鼎,是方便我和刘棋自行点香养魂,支撑到寻回阿弟;刻下新的石像和四面壁画,是为了告知人们此乃将军凶煞之地。”
为何告知,就是想有人能镇平此地的怨煞。潇泉帮也是帮,不帮也得帮,香城这么多百姓,整日让他们活在恐惧中,很不公平。
前朝因果,不该由后人承担。
潇泉:“棺材里面躺的……是你吗?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我记得你入葬不在此处。”
孙纯蓉:“符松帮我移棺的,放置在孙祈的庙里,可以用亲情血脉压制其部分煞气。可喜可贺的是,李惊玉在的这些年,阿弟从未失控过。”
潇泉有点头疼,“按理来说,孙祈早该随李惊玉转世了,他为什么还会留在世间?难道是……执着未消?”
“执着……”孙纯蓉轻语,“我好像知道他会执着什么了,但还不确定,只能先通过某种办法唤醒神智了。”
潇泉的食指轻轻摩挲下唇,思量道:“平常来讲,唤醒呆子痴儿神智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受到刺激,可以是某个人的声音,或是某个人的……遗物。你有向夫人或者李惊玉的遗物吗?”
“都没有。”孙纯蓉认真回想,“不过,这里有她们存在过的痕迹,我们可以去找找。我娘的东西被烧得差不多了,可以去找李惊玉的。我记得这座庙经过她亲手修整……好像是那尊石雕。”
潇泉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是。我们刚进来那会儿,确实看到了一尊将军石像,不如先拿它来试试,看能不能让现在的孙祈想起李惊玉,唤醒神智。”
孙纯蓉长吁一口气,“只能先这样了。”
地上的泥灰被潇泉画出歪七八糟的线团,她闲得无聊,抬头望去,闻尘坐在对面的石头上发呆,衣摆规矩地落在地上,任其沾染灰尘。他眉眼清冷,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出几分乖觉,潇泉心微微软,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太严肃,凶到他了。
但是,以前的潇泉不仅凶过他,还打过他。真要这么一件件算清,不知得算到何年何月。
她眼神不算炽热,闻尘却好似有所感知,看了过来。
潇泉舒开眉眼,唇畔浮笑,就当是予以安慰。毕竟这么大的人,再像小时一样哄逗,不合规矩。
见她这般,闻尘本要移开的眼睛又转了回来,和她面对面相望。
许是很久没好好看过他了,潇泉没有移开眼睛,不自觉把他和以前对比,真心感觉物是人非。
孙纯蓉看清他们眼神间流露出的亲切,凑到潇泉耳边,“你们不只是朋友吧。”
“不是朋友。”潇泉搓着木棍,“师徒关系。”
孙纯蓉眼珠一转,委婉说道:“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这名年轻男子摆明不是轻易外露情绪的人,晓得克制隐忍,表面看她的眼神幽静平淡,可一细品,那双眼睛又好似藏着万千不可说的情感,让人止不住好奇,但不敢让人深剖。
“是吗?”潇泉寻思,“可能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缘故,和我比较亲切吧。”
“从小跟在你身边?”孙纯蓉不解,“看上去他的年纪修为比你高,为何这么说?”
“说来话长,这个……”潇泉语顿,“不好意思,不便透露。”
孙纯蓉没有再问。
几人坐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其他两人醒来。
小乔先一步醒来,飘飘荡荡从地上站起,观望四周片刻,精准看中潇泉,什么也不顾,跑到她身边待着。
潇泉被她紧紧抱着胳膊,察觉小乔松了点手,忍不住低头,见她两只眼睛不停在孙纯蓉和刘棋之间看,没有初出山林的野性凶气,多了两分活人感。
在潇泉看来这是好事,小乔可能是被白水城过去的人情恩怨纠缠所影响,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浓烈人情,心态在慢慢转变,接近于常人。
孙纯蓉不说话的时候,多半在陪伴刘棋。刘棋还是害怕,哪怕知道眼前几人不会出手伤害他们。
对面,闻尘离得最远。潇泉刚要出口询问为何如此,想起孙纯蓉适才说,刘棋惧怕灵气充沛之人,便知其离远的原因了。
小乔醒来没多久,宫璃也有了动静,先是不舒服的哼唧两声,然后翻来滚去,低低哀嚎着说磕到了哪里,忍痛睁眼,和室内几位齐齐对上目光。
气氛寂静一瞬,宫璃觉察哪里不对,好像多了两副不认识的面孔。他急忙往下看,果然发现有端倪,这两个孩子身体呈半透明状?还没有双足?!
啊!真是太可怕了!
他惊声尖叫:“鬼啊——!”
宫璃狼狈又迅速地躲到潇泉身后,死死拽她不放,要哭不哭道:“姐、姐姐姐,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们、我们到阴曹地府了?”
潇泉被晃得头晕眼花,忙哄住他,“等等等等,你把我晃得老眼昏花了孩子……要不你好好看看这两位是谁?都是亲眼窥见过过去的人了,别跟我说连主人公都不认识。”
宫璃被点拨清醒,止嚎看去,发现潇泉说的没错,这两个不就是在梦里见过的人?
他脸色微赧,支支吾吾道:“还不是后面白水城被屠,游荡的冤魂太多……把我骇得灵魂要出窍了,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还好最后出来了……”
潇泉长辈慈心大发,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没事,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要我们帮个忙而已。”
宫璃:“什么忙?”
小乔昂首,“招……喝、魂。”
宫璃第一反应是意外她会主动说话了,似乎还带着故意噎人的不耐语气。可听清字音后,比刚才吓得更严重,语调都变了:“什么?!招——”吐出一字,他立马打住,封住嘴巴,死活不提这两个被仙门命为禁忌的字。
之前口无遮拦,在百里大人面前提及,被罚去面壁思过。这下长了教训,学会及时止损,再不肯提。
“招魂。”闻尘声音清冽,“这是必要的。”
宫璃满眼震惊,从未想过禁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愣了半晌道:“百、百里大人,您怎么……”他刚醒,对眼下情况不够了解,一头雾水很正常。不过茫然归茫然,宫璃还是在室内怪异的氛围中捕捉到了不对。
潇泉在想要怎么掩饰身份的同时,把计划一步不漏地讲述,纠结之中,觉得言简意赅的闻尘更适合做这个过渡人,于是朝他使了一个眼神。
闻尘会意,平静说完白水城被屠之后的现象反应,以及他们该怎么镇邪渡灵。宫璃听完之后,心情十分沉重,连说两声:“太惨了,太惨了……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出动了?”
潇泉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事不宜迟,我们先上去把将军石雕拿下来。”
孙纯蓉和刘棋跟他们一起去了。
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爬上来时,天色依旧乌黑沉沉,凉风透骨。
拿人家雕像是冒犯之举,潇泉在搬动前,对将军石像拜了三拜,取下之后,放到孙纯蓉那里保管。
众人出庙,走过荒野小径,来到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