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更无巡逻的守卫,说明城内闹怪一事已经传开。大家窝在屋里,没出来添乱,这给捉妖的人减轻不少负担。
潇泉没有感应孙祈的怨煞魂体,问闻尘:“你能感受到吗?”
闻尘:“一点气息,在西边。”
西边街道更为幽静阴冷,潇泉能轻易抓到残留的怨煞痕迹。接下来的事情凶险异常,她止步前行,对宫璃道:“你们两个拿着钱去借宿一晚,不要跟来。”
“啊?”宫璃没想到自己都走到这里了,还能被推回去,有点不情愿,“可是我……”
潇泉耐心道:“你应该在梦里看过屠城的凶煞,不怕去了惹一身祸?那可是几百年的怨煞。你若出事,我们没法向你哥交代。回去乖乖等着,好吗?”
宫榷视弟如命,这是其一。更多的原因,是潇泉拿捏不准现在的自己能否抗住百年凶煞,非要竭尽全力的话,后果无法预料。
她知道对真诚的人欺骗身份可耻,奈何身不由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瞒到几时是几时。临行前,潇泉愧疚上心,说了句:“抱歉。”
宫璃本来难受,见她难得认真客气,心略自责,摆手后退,“没事的,你们去吧,我带小乔去附近找户人家借宿,等你们回来。”
他示意小乔跟上,返回几步,又扭头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少年恋恋不舍啰啰嗦嗦,给紧张的气氛添了几分喜感。潇泉回头跟闻尘打趣道:“不怪宫榷这么宠他,换作是我,我也忍不住。”
一看就知是被宠大的,亲人又娇气。潇泉忍不住开口:“要是从前你跟我这么撒娇,说不定我也能把你宠上天。”
闻尘寂声不语,定定看她。
“好了,不说这个。”潇泉恢复正经,“我在想是我们先联手镇压,还是先试探唤醒神智……”
孙纯蓉:“安全第一。先镇压,再唤醒。”
潇泉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石像,想说什么,又闭上唇。
两人两魂行进间,刘棋忽然拉住孙纯蓉,指向前面。那是一条似梦非梦的通道,墨灰画面,两旁皆有倒地不起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孙纯蓉面带严肃,“翻过这座尸山,前面就能看到他了。”
潇泉:“你能感应到?”
孙纯蓉:“偶尔能,大多时候不行,得看他的状态。”
说了这么多,潇泉忘问一件重要的事,迅速道:“他之前回来过吗?”
孙纯蓉摇头,“之前只在附近游荡,没进过城,戾气也没有现在重。”
戾气有变化?难不成是进城后激增的?
潇泉回想前几日发生的事,“我们第一次发现孙祈是在一个邪修道士身上。这个道士通过杀人,增加功力欲害无辜,被我们拿下之后,附在他身上的孙祈很快逃离了现场,我们一路追寻至此。我在想……是不是附体那会儿,道士的杀性和沾染的鲜血,无意激起了他的煞气?”
孙纯蓉觉得有理,“有这个可能。”
说着说着,他们渐渐走进墨灰暗淡的画景之中。
画景与真实世界相互衔接,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尽快解决这场劫难,让百姓安定下来,恢复正常生活。
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
这是一片战场,已经结束的战场,残忍的画面和近在耳边的哭喊无一不充斥着悲痛,教人无法直视。
翻过灰蒙蒙、凹凸不平的尸海,众人在前方一处开阔地看见一个骑在马上游走的将军。
这位将军身材魁梧高大,处于浑浑噩噩之态,路过某堆尸体,会用大刀戳来戳去看看是死是活,如同嗜血好战的杀人狂魔。
孙纯蓉傻在原地,没有反应。刘棋过去蒙住她双眼,把人往后拉几步,向潇泉闻尘二人道:“我们拿他没办法,麻烦二位了。有需要请不要客气,我们会尽力帮忙。”
潇泉面带忧色,“你们站远一点,不要被煞气侵袭,否则孱弱的魂体很可能受到无法弥补的损伤,甚至是消失……石雕易碎,我们不能保证绝对有用,先在你们那里保管一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再拿来试。”
孙纯蓉和刘棋异口同声道:“小心安全。”说罢,两人赶紧找到隐蔽地方藏身。
确定这两个小鬼找到地方躲好,潇泉和闻尘双双踏入阔地,在一处不那么肮脏的地方停身。
潇泉:“你拖住他,我来招魂。”
闻尘:“好。”
简单兵分两路,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动手。
闻尘拇指一拨,银龙迅速出鞘,飞向不远处正在戳尸的凶煞。凶煞反应迅速,抓住银龙一通咬,狰狞面容张着血口,沉沉黑气从口中吐出。
银龙震了震身,费力从凶煞口中拔出身子,带着满身戾气在空中不停飞窜,等戾气消散,又转头飞回闻尘手里。
凶煞随之投来视线,闻尘对上它幽绿可怖的双眼,右手灌入三成法力,聚成一团金光劈去。凶煞敏捷躲开,策马挥刀驰来,一举劈下!
闻尘闪身避开,双手化柔为刚,夹住刀面往下一拉,连马带煞一同滚到地上,自己同时借力翻身后跃,稳稳落地。他牵制甚稳,潇泉已经在远处盘腿坐好,用指尖血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咒文阵法,有节奏地摇晃铃铛。
叮咚叮当、叮咚叮当,这是她自发的招魂铃音,和传统铃音颇有不同。面对不同级别的凶煞,潇泉会摇晃不同的铃声。越是凶悍,铃声越响。
这一摇铃,凶煞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来,他勒转马头缓缓走来,手中大刀不停蓄力,燃着幽幽绿火。
招魂仪式一旦开启,不能走不能动,更不能分心,会让凶煞有机可趁。潇泉纹丝不动,端坐于此,毫无躲避之举,就这么看着凶煞朝自己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银龙飞快截挡住凶煞,以剑气为笼,把他挟持到另一边。
闻尘立在风中,翩跹衣袖被凶煞身上的妖火缠上,烫出几个黑洞。这团妖火可以烫穿衣衫,腐蚀人的魂灵,杀伤性极强。
他垂下眼皮,用法力冷敷手背的烫伤,接着两手定势,闭眼轻语,一道道金色符文飞出袖口,宛若游龙缠住凶煞。
一边有银龙侵扰,一边有符文压制,百年凶煞一下挣脱不得,陷入困境。
好时机!
潇泉朝旁边大喊:“把石雕给我!”
孙纯蓉应声抛雕,潇泉稳稳接住,破血的指尖轻点石雕眉心,留下一点血痕。刹那间,石雕仿若渡上一层金光,发出佛前香息,一下将凶煞震定。
就是这一瞬间,潇泉意外窥见过去。
原来,这尊石像一直有李惊玉上香祭拜,直至她寿终正寝。
石雕被金光慢慢撑满,爆开前夕,一缕轻盈纯白的风息从中飘出,一下摄入凶煞体内。
屠刀落地,煞气骤灭。
究竟是虔诚的祭拜唤醒了良心,还是昔日的少雄战胜了屠夫,都不得而知。
凶煞从马上滚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好久才颤巍巍站起,发出了模糊的字音:“我……”
在不远处观战的孙纯蓉一听,拔腿就冲,跑到凶煞面前,喜极而泣道:“阿弟!我是阿姐!你还记得我吗?”
凶煞跪坐在地,体内煞气不断流失,直到消尽,变成一只虚弱普通的灵体。
许是转变之快,少年灵体还没完全适应,垂首不动,没有回话。见状,闻尘使出半招渡冤魂的术法,对着少年的眉心注入一丝灵力。只这一下,这具灵体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由暗灰色变成浅蓝色,身上伤口也在渐渐愈合。
“我……”灵体的声音沧桑喑哑,明明还是少年体态,却是老态龙钟之势。
潇泉用带血的指尖轻触他眉心,闭眼静心,尝试与其沟通。片刻之后,灵体有了动静,发出低呜话语。
潇泉:“为何还不走?有什么未了遗愿?”
灵体:“……寻母。”
潇泉深吸一口气,顾不上使用诡术刺激魔脉的可能,再行一回招魂。待招魂术结束,她道:“我探寻不到……她应该已经投胎了。”
一个不留孽事、反被孽人残害的人,下去不会承受任何痛苦,还有可能被抚慰,这对她最后的结局而言其实是好事。
孙纯蓉蹲到魂灵面前,眼含泪光,“阿弟,我见过娘亲。”
灵体浑身颤抖,呜呜不停,想说什么,又因情绪激动而无法表述出口。
潇泉弹动食指,询问其心,其心静默片晌,帮其传述——我想知道,她怪不怪我。
怪他当年坚信会闯出一片天地,最后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怪他在她需要的时候没有到场,不能挺身保护;怪他明明说好要做一个乖孩子,最后却走上叛国屠城这条路。
娘啊,你怪我吗?
浮现的金字只有短短一行,但孙纯蓉晓得其中包含了万语千言,“娘怎会怪你……她只说……”
灵体静止不动,默默听着。
孙纯蓉颤声:“她说……你早点回家,她在家里等你。”
相见于死后,家自是黄泉。
灵体轻叹一声,似是笑了,笑得释然。他仰面抱头疯狂咆哮,笑声带哭,一遍遍震荡四方,久久不停。等到这股积攒百年的复杂情绪发泄完后,他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地,喃喃低语。
没人听清他的声音,亦无人理解,唯有潇泉噤声观听,听他所言,流下两行眼泪。
这两滴泪,虽自她眼,却非她心。
潇泉凝起眉头,捂着心口,与众人看着灵体从头到脚消散。不论怨念还是委屈,统统随之而去。
场面安静下来,众人相顾回神。
孙纯蓉压下哭意,朝潇泉和闻尘躬身行礼,“多谢你们。”
凶煞解开心结安心去了,虚幻的战场跟着流逝,外面的真实世界取而代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孙纯蓉和刘棋,他二人心愿已了,牵手走去,再也不见。
面前景象的幻影还未彻底褪去,潇泉抬头却得见天边曙光,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仿佛历经的这一切就是个梦。
孙祈能撑这么多年,少不了怨气的大半“功劳”,但真正支撑他游走人间几百年的动力,绝对是自责与悔恨,但再多的自责悔恨,在听到母亲说快快回家后,一定是会放下所有、快快回家的。
最该庆幸的,是他化作怨煞后,仍记得谁爱过他,谁为他贡香,谁为他雕像,不然潇泉招魂不会那么顺利。
最后一点虚影褪去,潇泉走向闻尘,“你的伤怎么样了?”
招魂仪式不可移动,不代表不能用眼。闻尘与凶煞激战,她看得一清二楚,一幕不落,亲眼见他被妖火灼伤,自行冷敷。
闻尘身形稍定,伸手示给她看。那截手腕干干净净,先前的疤痕一丝不留,应是跟着凶煞一起消失了。
潇泉心安下来,“那就好。”
两人正准备折返去找宫璃和小乔,一道金光突然从天洒下,潇泉被刺得睁不开眼。闻尘反应迅速,顶住金光将潇泉拉到一旁。
他们甫一避开,地面轰然被炸出巨坑!瞧气息样式,像极仙门中人的术法气息……就是仙门的人!
“别来无恙啊,魔道至尊。”一个低沉阴郁又藏着疯狂的声音响在上方,“我竟没想到,历经焚荒一战,你还能重归人世。”
潇泉和闻尘双双抬头,天空已经布满密密麻麻、身披仙袍的精锐修士,手握兵器,排排列列整齐地站在宫榷身后,面容肃穆不可侵犯,一脸凶恶地盯着地面的某人。
宫榷冷冷扫向那边女子,“公主殿下,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这便是我们仙门斩妖除魔的第一人百里仙君!他早知神魔潇泉复生,知情不报,故意隐瞒也就罢了,还敢在昆仑镜的眼皮底下放纵包庇这个余孽!想来是藐视仙规、不把众生的性命放在眼里了!百里闻尘,如今人证、物证、目击者皆在,你可有狡辩解释的?”
他身后走出一人,白影纤长一尘不染,浑身清冷难掩高傲,正是昆仑公主殿下花容酒。
她没听宫榷的话,没去注意闻尘,紧盯着潇泉一刻也不曾移开目光,“潇泉,果真是你,你回来了……”
前方挡路夺命者何其之多,闻尘先一步用身体挡在潇泉面前,“潇长霁,你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