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从后脊扩遍潇泉的全身,她屏住呼吸,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他们面前。她以为至少要等自己在仙门待够、回归魔道之时,再不济也要离开青泽、离开闻尘时,再被仙门追拿,偏是现在。
潇泉闭眼,“好,我答应你。”
现在形势严峻,若不带闻尘离开,他回去定会遭受非议惩戒。上过一回判台就够了,潇泉不能再让他上第二次。
闻尘听此,暂时无视身陷重围,道:“不能骗我。”
潇泉苍白的微笑几乎带了发誓意味,说道:“这次绝不骗你。”
短暂交谈完,两人又把注意力拉回战局。
看宫榷势在必得,潇泉又气又笑,接受了自己暴露身份的事实,“你们早就蛰伏在城内了?”
天上的仙兵少说有上千,多则三千人,个个魁梧高大,手握兵器。这种阵势,属于正常应战的水准范围,摆明宫榷此行带着势必拿下她的决心。
潇泉死过一回,怕倒不怕,只是为人而忧,“隐瞒身份是我挟持闻尘的,有什么冲我来就好。”
闻尘在后方望着潇泉背影,向前迈步,与她并齐。
宫榷一身金黄白绒劲装,手握黑羽宝剑,脚踏祥云,满眼嘲讽之意,“本来想说你们不必在此上演师徒情深,可细细回首,好像确实师徒情深。一个堕魔不想罪及师门,不惜斩断师徒线,孤身一人;一个为了寻找师父,不惜走火入魔,游历百年,涉入酆都黄泉……如此互相记挂,实在是令人感动得很呐……”
“放完了吗?”潇泉板着冷脸,“我真好奇,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的。”
自魔脉苏醒后,她没有使过任何泄露气息的诡谲之术,直到今日压制凶煞才用了几招,但施展都近于克制,上面不可能感知这么深切。就算有,也不可能这么快指定她所在方位,除非……潇泉和闻尘同时想到了什么,朝上方人群看去。
宫榷身边站着一位仙资低阶的修士,其穿着和后面的朱雀门弟子明显不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道袍,看着面相有点熟悉,绝对在哪儿见过。
先前在刘家门前大闹,鱼龙混杂,潇泉没记住某人的具体长相,但第一直觉认为这名修士就是那位从道士身边逃走的同伴,而且看似还与宫榷有点交集,又或说,与朱雀门有着交集。
被抓的二人后知后觉,宫榷满意又猖獗地笑道:“好,既然你想死得明明白白,我给你这个机会。我身旁这位散修是我之前的手下,因为家中有事,无奈拜别我朱雀门,后来与另几名志同道合的散修云游至此,意外碰见了我弟弟,还有我们可敬可仰的百里仙君。呵呵,我也不知这是天意助我,还是天要亡你啊,潇泉。”
在城镇遇到骚乱,闹事的人恰巧又是死对头的手下,只能说是冥冥注定了。当时情急,宫璃自报家门是为压退闹乱之人,保护大家,好心好意没理由去责备。
这名散修在朱雀门待过,见过宫璃的真面目,宫璃报不报家门都会被认出,只是早晚。
潇泉淡笑道:“我说,你们朱雀门两百年前是这样,两百年后还是这样。金鹤君可知你家那位小修士为走捷径,违背道德,与同行修士谋抓一妖,表面是带回门放养,实际是觊觎人家妖丹,准备剖丹增功。如此歹毒行径,不论魔道仙道,都该人人喊打。养出这么一个狠心小人,可见你朱雀门平日多欠管教。”
宫榷:“一个废物,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待会儿有你哭的。”
他一心仇恨,忘却修行大忌,花容酒出声提醒:“金鹤,虽然这名修士早已脱离你朱雀门,可却触犯了修行禁忌。夺人修行自增功力,到哪儿都是不可取的,哪怕被害者是只妖。”
宫榷低眼把玩手中的金镖,嘴角还牵着意味未尽的得意,“殿下说得对,敢吸取无辜妖兽的修为功力,以后难保不会心生邪念、吸取其他修士的仙丹修为功力。不过,这小道士知情来报,倒是可以让本君好好考虑留一个全尸。”
说罢,黑羽剑倏地出鞘,发出一道寒气剑芒,那名心惊胆战的道士便瞪眼倒地,竟是封喉而死,死不瞑目。
宫榷掏出手帕,细细擦过黑羽剑刃,“成为我黑羽宝剑下的亡灵,这辈子值了。可惜这么忠诚,却败给世俗的眼光,本君不得不杀。”他假惺惺感慨,花容酒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
话说到此,宫榷失去耐心,轻一抬手,后面一众朱雀门弟子即刻起兵摆阵,数千人齐放灵箭,如暴雨注下。
银龙退至潇泉闻尘身前几尺,六剑分身齐齐排列,连成一片灵光屏障,欲要挡住天兵万箭。黑羽偷袭拦截,将银龙逼出阵眼,与其缠斗,致使阵法无法施行。
万箭齐射,没了剑阵掩护,射中二人只是眨眼间。闻尘抬掌汇聚法力注入剑阵阵眼,阵法焕然一新,重新凝聚力量,将万箭一并吞没,折了对面大半气势。
花容酒握紧龙骨鞭,“百里君,昆仑一向敬重同门,看重同门情意。你为我们同僚,也有同袍之谊,我们理应有责任提醒你,不要再执迷不悟,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主宰会看在你刻苦修行、除魔卫道的份上,从轻发落。”
宫榷冷笑:“别白费力气了,你看他像是会轻易收手的样子?怕是早就准备这一天的到来了,不然殿下以为百里君是怎么受判台刑罚的?主宰不剥除他仙籍,已是开恩之至。”
花容酒蹙眉,“百里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降不降?”
闻尘往潇泉身边靠近两步,“我心甘情愿,无降可言。”
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朱雀门弟子无太大意外,反观花容酒率领的仙兵,无不瞠目结舌。
仙史记载,百里仙君对自己的师父恨之入骨,遍寻黄泉,也不过是怕她卷土重来,修行突破也是为彻底根除……方才金鹤君所言他们还半信半疑,现在却得百里君亲口承认,岂不是证明武执笔载写的仙史是假?百里君这么做,竟是为了复活神魔?!
“武执笔从来是依照主宰所言行事,恐怕编撰的这段仙史也是主宰亲自下令……难怪百里仙君会被押上判台,真相居然是这样!”
“嗨,那还不是可惜百里仙君的修为?昆仑缺才惜才,何况是修至十二境的仙君?自然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了。若非有十二境修为傍身,你觉得昆仑长老当年会在判台处决百里仙君时,听华烨真人一言、放过百里仙君一命?绝不可能!”
“可现在还不是……这可如何是好,昆仑从来没有重兵追杀仙君的记载,今日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闻尘执意要与仙门对抗,花容酒龇牙裂目,喝声出鞭,命人攻下。旁边,宫榷拔剑同步袭来。
对面两人使出一半功力,闻尘后撤一步,把潇泉挡在身后,闭眼屏气,唤来一群虚无的白色灵鸟。它们鸟尾托起长长的白弧,划过天空,如闪耀群星揭下天幕,将自己和潇泉、宫榷和花容酒带到了另一世界。
冰川雪原,世旷风狂,脚下眼前所过之处,皆是虚幻。见此情形,潇泉再也无法镇定,拉住闻尘胳膊一拽,想说什么,话又卡在喉处。闻尘知她欲言何意,没有反悔,眉眼难得浮现一抹柔色。
同为昆仑修行者,没人比他们更熟悉这地方是何处。
宫榷凛声咬牙道:“闻尘,你敢开启心境?”
“既是决一死战,开境又有何妨。”闻尘将银龙吸入手中,“不必手下留情,动手吧。”
闻尘递给潇泉一挂玉佩,旋即持剑施法,法力瞬间将周遭空气降至霜寒。与此同时,那块玉佩自发法力,保着潇泉的体温。
宫榷不再多说,携黑羽及其剑灵,如一条巨蟒在冰川穿行,直直冲向闻尘。
双方灵光相撞数次,交锋残影遍布南天北地,震荡出一层又一层的强大华光,不断相持,脚下冰川霍然被震出十里崩裂。
闻尘一边硬刚宫榷的正面攻击,一边防御花容酒偷袭,召来白鸟守在潇泉身边形成灵光护罩。
面对攻击,潇泉靠着近来习得的身法灵敏闪避,躲开一个又一个闪击。她一人走不出去,没有修为定会落入仙网,闻尘只能开境把战斗损伤降到最小,至少仙兵没有机会偷袭潇泉。
心境之内,没有固定幻境,没有固定天气,可谓千模千样,任何场景气候皆由境主做主。
上次闻尘带潇泉入心境是为疗伤,境景因而美好梦幻,这次开境是为隔绝闲杂人等、与宫榷花容酒一决高下,所以环境天气异常恶劣。
还好有闻尘给的玉佩暖身,否则以潇泉现在的修为,很有可能冻死在这片极寒之地。
前面打得山崩地裂,潇泉躲在巨石后,正要坐下探寻血脉深处的力量,前方石头猛地被人劈断,一条龙骨鞭破石袭来!
潇泉撑地翻身速速避开,反手抓住鞭绳打断花容酒的施法。
花容酒将鞭子使劲往回一扯,看潇泉的眼神如有血海深仇,容颜渐怒,“潇泉!”
潇泉应道:“你喊什么?”
花容酒:“谁让你死而复生的?”
潇泉攥紧被她控制的鞭绳,哪怕掌心流血也绝不退让,“你以为我想回来重蹈覆辙焚荒之战的旧景?我可没那么有闲心。要怪就怪天地邪气非得唤我苏醒,给了我一具凡体复活。”
花容酒旋步与她来回拉扯鞭绳,拉不过又将龙骨鞭变成剑体,直刺潇泉心门,“是吗?那本殿再送你一程好了,反正你死了又能活!”
纵有白鸟护体,潇泉不敢赌命,又躲又跳地狼狈躲避,“有病就去治,你见过哪个傻子会主动送命,直直站着给人砍?”
两人僵持不下,闻尘没有恋战,瞬移到潇泉身旁,转与花容酒交锋。
宫榷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只要将人拿下,用卑鄙手段又有何妨?他赶来配合花容酒,喊道:“别再浪费时间了,你我速速合法布下天罗地网,才有可能缉拿这两个叛贼,不然不知要斗到什么时候!”
被银龙剑气逼退的花容酒惊诧道:“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是昆仑仙君修为以上的修行者才有实力部署,仙挡灭仙,魔挡绞魔,是种极致杀性的法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使用,布阵至少两仙以上,布阵者越多,杀网越强。
“宫榷,你可知一旦用了天罗地网,我们面临的将会是什么吗?”花容酒暂时停招,语气凝重,“与对方真正的你死我活。”
“不开天罗地网,如何擒拿叛贼?你我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远不比三人合力布的阵法,只要控制力度,不会要闻尘性命。”宫榷提醒,“你别忘了,他可是十二境的修行者。”
前期修为相差半境,无伤大雅,后期相差半境的修为却好似有天差地别。宫榷和花容酒同为十一境半,和闻尘相差的半境,便是天差地别。未登十二境,为常仙;登至十二境,胜仙近神。仙境不能窥探神境之根本。
宫榷的言外之意是,唯恐要合力布下天罗地网,才能压制一个接近神的修行者,捉拿回宫。
花容酒顾忌阵法的杀性,犹豫要不要动手,宫榷却果断施法布阵,勾出天罗地网的雏形。她心中大惊,思量过后,忙跟随布阵。
宫榷所说不无道理,他们前来是为擒拿神魔潇泉,顺道押闻尘回宫治罪,要想一切顺利,必须速战速决。和闻尘打斗半天难分胜负,双方都没下死手,不知得打到何年何月,天罗地网是唯一有机会成功缉拿他们的希望。
花容酒体内有主宰血脉,仙灵之气比寻常人浓郁,一把法力注入阵中,天罗地网很快支愣起来,将这方天地围得水泄不通。
闻尘将剑悬于身前,在天罗地网收紧之前,念诀施法于银龙。银龙通体发光,一条壮硕银白的长龙剑灵蹿出剑体,直冲云霄,与天空金灿灿的织网互斗互咬。
他熟练打出一段仙术手势,在脚下地面结下古老法印,以削弱四面八方袭来的地网,拉着潇泉站到阵法中央。
地面缝隙宛若藤蔓一般爬行,一直延向潇泉和闻尘,最后被阵法隔绝在外。潇泉紧挨着闻尘,避免踩到裂纹,不然少不了一顿电击。
银龙能不能撕破天网,还得待一阵工夫方可知晓。潇泉不想坐以待毙,抗住法力压力,试着用指尖血画下三张符纸。符纸自燃悬空,逆时越转越快,形成一道猩红通天的光束。
潇泉:“我魔脉苏醒没有多久,不能完全恢复掌控过去习得的诡术。这条通道是我尝试为之,撑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走。”
“好。”闻尘抓紧她手腕准备进入通道。
宫榷喝声提醒花容酒:“不能让他们跑了!尽快动手!”
他一人暂时顶住天罗地网的布阵位,花容酒速速化剑为鞭策向潇泉。潇泉情急躲开,龙骨鞭趁虚隔开了她和闻尘的距离。
潇泉意外落单到一旁,宫榷看准时机,脱离布阵方位,飞剑直刺闻尘,挡住他救人的脚步。
不得不说这两人配合精妙,潇泉现在就像任人宰割的落单鸟,随时可能被花容酒捏死。她靠着多年累积的身法手段和血符勉强挡住花容酒的术法攻击,奈何还是身弱不敌仙君修为,最终败于下风。
龙骨鞭化形为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潇泉。潇泉刚一转身,见此情形,愣了一瞬,后退两步,任那剑锋穿入心口。
痛楚遍及五脏六腑,潇泉咬紧牙关画好最后一张符贴在胸前的剑上,弹指一挥,连人带剑一齐震了出去。
宫榷注意这边形势大变,速来支援,拽住被震退而失去平衡的花容酒,带人一起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