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酒怔怔盯着龙骨剑头半晌,望着潇泉欲言又止。她的神情变化微妙,宫榷一目了然,拧紧眉头,眼底闪过狠戾,像是恨不能把憎恶的人事全部撕碎,才好罢休。
潇泉被伤得不轻,却也留了一点心思,错开半步保住命脉,不然就真的可惜了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她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清风拂来,有人过来扶住她身。潇泉忍住剧痛,拽紧闻尘衣袖,示意他不用出手还击。
痛感钻心刺骨,潇泉额角不停冒冷汗,她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的花容酒,哑声笑道:“这一剑,算我还你的。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下一次,再想伤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年潇泉入魔,拥有神魔之身,闻名于四海八荒,行走世间总有仙兵拦路,花容酒便是其中一位。
故友相见,大战一场,半日便分出胜负。潇泉念及对方身份尊贵,曾有同门之谊,不想下死手。花容酒不知何缘故,非不让她走,还刻意激怒潇泉的魔性,逼她出手过招,结果是胸口被潇泉刺了一剑。
这一剑,潇泉心有愧疚。
成魔之后,潇泉总有那么几次克制不住魔性,一副阴柔冷艳的皮囊下仿若藏着一只生来嗜血的恶魔。大多时候,她的内心平静如水,偶尔会施发善心助人为乐,或是暗中捉弄别人打发时间。
潇泉提起当年之事,瞬间将所有人拉回从前,众人情绪猛然高涨。
花容酒冷声道:“你以为这是一剑就能算清的?潇泉,你欠我们的岂止是一剑。只有你再死一次,彻底魂飞魄散,才是对得起我们。”
“你想得太美了……我的事还没调查清楚,不可能白白送死,还送到你们手里,当我是随意受人欺负的靶子?两百年前是我道心不稳,不小心让你们钻了空子,不然凭你们的天罗地网,怎么可能彻底杀死我。”潇泉擦去嘴角血迹,“区区三千仙兵,你以为真能擒得住我?怎么,百年不见,昆仑竟摆不出当年十万仙兵的阵仗了?”
说话间,她暗扯闻尘衣袖,闻尘半刻没有耽误,带她就奔通道入口。以防万一再生意外,他召回银龙,挡住纠缠的两人。
宫榷和花容酒刚使出半身法力布下天罗地网,没有足够法力对抗银龙剑灵,正想该用什么法子挽回残局,一道道彩光穿破境界而入,打破了境内僵局。
心境莫名消失,所有人被拉回真实世界。
天上仙兵多了几张面孔,潇泉等人皆是一愣。
六名彩衣仙缕、难辨雌雄的年轻仙子腾云驾雾,眉心间的点缀各异,多是凤凰玄武诸如此类的远古仙兽图腾。他们分列并排,目光齐齐落在闻尘和潇泉身上。
“这是……神魔复生?”其中一位貌若姣好女子的金仙开口。
闻尘、宫榷和花容酒朝他们六位行礼,六位仙子颔首回礼。
昆仑山巅有座玉石砌成的大殿,名为玉虚宫,里面依次立着十二尊石像,是为十二金仙。
传闻,十二金仙没有肉身,是远古神魔大战残留下来的十二位神仙魂体,被后世仙人找寻,刻了十二尊石像立在玉虚宫内,以供他们容身修养,经年下来,能够以生前模样现于人世,神力依旧,只是不可常用。
十二金仙是脱离昆仑仙门的存在,因为时代更迭,他们与主宰签订契约,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换言之,十二金仙不得干扰昆仑制度,乃至整个仙门规矩。
对金仙来说,当年神魔大战已经累得够呛,而今不问世事正合心意,也乐得逍遥自在。他们很少待在玉虚宫,常飞着魂体游历别处,或是游到舒适之地小憩十年,或是百年,再回宫休养生息。
眼前这六位,有的怕是刚从外地归来,眼神还带着沾染俗世的光彩生动,有的死气沉沉,像刚从睡梦中苏醒。
“神魔再生,着实稀奇……”一位金仙侧躺在彩云之上,懒懒支着脑袋,“闻尘,主宰待你不薄,你当真要带着她离开?”
闻尘垂首,整个人影将潇泉挡在身后,他朝天上六位金仙拱手,“晚辈不孝,心意已决,望诸位前辈……不要阻拦。”
有声音道:“闻尘,你孝了师尊,谁来替你孝敬主宰?主宰几乎把你看作义子,你如此决绝,未免太伤人心。”
“介怀,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主宰有亲女孝敬,何苦用闻尘?你想,闻尘自小是被谁带大,又是因谁被罚判台。如今有了机会,他是不会低头罢休的。我们几个老东西啊,还是少管闲事为好。介人因果,是为大忌。”
“淑女,你的意思是,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晚辈堕入魔道?”
有声音叹息道:“唉,放纵一个就够了,还放纵一个……这天下,怕是不能太平了。”
“怪了,你们当初怎么不出言阻拦?反倒现在有心拦了?还是说,你们认为出手就一定能拦住?”
此话一出,众仙寂静。
“主宰都拦不住的人,你们还是少操心吧。”名为“淑女”的金仙吐声,“闻尘,我们前来不是为了拦你……昆仑镜已经出现煞象,主宰他们很快便会得知神魔重现人世。我们来此,是想看看你因何开境。知道你无大碍,我们就放心了……你如何决定,我们有契约在身,管教不得。方才看你们四人决斗,显然已分出胜负。既然把握住了机会,那便好好握在手里,切忌丢了。”
六位金仙摆明不想插手,趁潇泉设下的通道还在,闻尘即刻决定,两指点入自己眉心,从中抽出一缕金丝。
在场众人全部惊呆。
宫榷破口大骂:“闻尘,你疯了?你居然为了她放弃仙籍?!”
剥离仙籍,闻尘身感不适,但也不敢多留一刻,留下金丝与六名金仙拜别,“晚辈不孝。多谢前辈。”
他没再搭理任何人,背着潇泉进入通道,银龙紧随其后,留下三千余人震惊茫然。
淑女金仙将金丝捞至掌心,“满满,去知会你父亲,闻尘为神魔放弃仙籍,拜离昆仑,堕入魔道,此后与昆仑势不两立。这缕金丝由我暂时保管,晚些时候,你叫华烨进宫来取。”
花容酒微微一愣,拱手行礼道:“是。”
六位金仙摇头返程,宫榷忍住不快,老老实实恭送他们离开。
被抽离金丝剥削仙籍的仙君不是没有,自行剥离仙籍的却是寥寥无几。上次是潇泉,这次是她徒弟。三千仙兵目睹这能在仙史写上整整一页的变故,心情迟迟不能平复,久久回味当时对峙的情景。
宫榷没和花容酒一道收兵回宫。离别之际,他与花容酒擦身而过,阴恻恻道:“殿下,对背叛的故人留手,小心害死整个仙门。”
“怎么,金鹤君没抓到人,想嫁祸污蔑于我?”花容酒微笑看他,“与其关心本殿,不如关心昆仑接下来要怎么面对神魔复生的局势。还有,我们是最早发现神魔潇泉的,让她从眼皮底下逃跑,回去免不了一顿问责。金鹤君,回去可得好好准备话术,别又在议事堂掀桌子。”她靠近宫榷耳边,“抓不到人还敢掀桌子,我看是你先遭殃,还是潇泉先遭殃。”
宫榷微微眯眼瞪着她,似要把人活活生吞。花容酒无所畏惧,一脸云淡风轻领着自家仙兵走了。
他还没走,忍下一腔愤怒来到弟弟借住的居所,解开结界叫醒宫璃。
宫璃浑然不觉外面历经了一场大战,迷迷糊糊起床,看见自家亲哥站在床边,险些摔下床去。
他……没眼花吧?
确定不是眼花,宫璃哆哆嗦嗦坐起,“哥……你怎么在这儿?”
宫榷阴沉着一张脸,“你知不知道闻尘徒弟的真实身份?”
宫璃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心知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事,怯怯开口:“你说姐姐?她不是平安镇的遗孤?”
说到一半,宫璃不敢继续说下去,因为兄长此刻的脸色委实吓人,怕说错话气到他,虽说刚才已经气到了。
“你叫她姐姐?”宫榷微讶苦笑,“我告诉你,不管她对你多好,终究是魔道中人,与我们殊途相对,不能有任何牵扯,明白了吗?”
宫璃惊道:“哥,你胡说什么?什么魔道?”
“我胡说?”宫榷眉梢挑动,“你百里大人为了她自弃仙籍,堕入魔道。她便是两百年前死于焚荒的神魔,潇泉。”
宫璃瞪大双目,“什么?!”
宫榷:“不信?”
宫璃愣在原地,“你是怎么知道的?”
宫榷神色不耐,把适才的战事大概讲明,宫璃听得一呆一呆,怎么呼唤都没反应。
“快起床穿好衣服,我带你回宫。”宫榷不再多说,只催促他快点动作。
宫璃不敢多嘴,悄咪咪看向另一张床,没见小乔,不由松了口气。
宫榷:“别看了,那小家伙早跑远了。”
宫璃不应,战战兢兢穿好衣服跟他出了屋子。
他还是不敢相信,与自己相处数日的少女居然是神魔潇泉本身……这么说来,从始至终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想起之前的对话,宫璃觉得万分好笑,自己居然当着神魔的面说她坏话,还企图求共情,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别发呆了,你得跟我去一趟昆仑。”宫榷侧首叮嘱,“在议事堂不要乱说话,说自己知道的就好……我问你,你当真不知她是潇泉?”
宫璃魂不守舍地说了一声“不知”。
他委实不知,因为看不出来。
百里大人呢?他也看不出来?还是说他一直知道?
宫璃低头看着地面,脚步飘然,“哥,你说百里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看他萎靡不振的样儿,宫榷憋着一肚子火道:“一个独行两百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收一个废柴为徒,而且还是从哀乐山捞出来的。哀乐山是邪祟重地,从这儿出来的人,非妖即魔。”
宫璃:“他们走了,那我……”
宫榷脚步一顿,“你先跟我回昆仑,其他的事暂不用想。”
宫璃:“上昆仑作甚?”
“去议事堂。”
“……我也要去?”
“嗯,这是上面的命令。”宫榷转身看他,“等他们问你,你就如实回答,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犹豫,听见了吗?”
宫璃轻轻点头,“哦……”
屋外,一行朱雀门弟子挺身而站。面见宫璃,他们纷纷俯首行礼,“二公子。”
同时,一封消息从远处传到宫榷手里。解读完后,他愣了一下,即刻带着宫璃及门中弟子奔赴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