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感情没有太多想法,年轻时还能受得住“情”这一字的折磨,而今上了年纪却是能避则避,几乎半点想法也无。
闻尘同样活了两百年有余,历经的大风大浪不比她少,她无法想象对方为情所困的样子,而且还是因为她。
如果说闻尘等她这么多年是因为存有特别的感情,潇泉完全不知自己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对方,是故作不知婉拒,还是……
渐渐的,“荒谬”二字占据潇泉整个大脑,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疯了,抓住被衾蒙住脑袋,微微呼吸,不断默念“罪该万死”,摒除杂念。
长成男子一般又如何,终归是自己教养大的,下不去手。尽管相处就那么几年,但其中感情却不能以寻常眼光衡量。
他们可以是道途相归的同门、形影不离的师徒、尊长爱幼的凡辈,唯独不能是相依相偎的道侣。这不应该,也不能是。
潇泉闭眼不再深想,睡了一个精神恍惚的觉,次日被小明缠问怎么无精打采的,她随口搪塞过去,转而忙于重整宝阁。
百宝阁刚刚解除封锁,阁主又重伤在身,潇泉与阿幽他们商量好,等巫溺修养身子再开门经营。
万幸筑魂丹药效强悍,不出几日便能使伤者精神饱满、恢复如常,只有肉伤得多多担待,好生调养,其余不必多忧。
一切开始照旧,没过几日,不知从哪儿飘来圆形纸钱落满街道四处。
潇泉他们出去一看,酆都阴云密布的天空竟然散出淡淡白光,极是反常,不得已找路人询问。
回答的阿婆不知眼前人是潇泉,唉声叹气道:“白大人之前暗中相助魔域那位,被酆主打入阎罗十八殿,受尽苦楚,魂魄近于消散。哪怕后来酆主解除对潇魔主的追杀,挽救白大人,却还是无济于事……”她连连摇头,不愿多说,转身走了。
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走去,潇泉先是一愣,迅速交代好阿幽与小明留下来照顾巫溺。
小明神色忧虑,叫住了她:“你不是和她不熟吗?怎么……”
潇泉顿住脚步,“金匾是她赐的,钱也是她给的。”
阿幽将小明往后一拉,“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潇泉点头,快步赶至峰罗殿,恰见鹰面老者捧着方盒出门,上前拦住他们去路,“你们去哪儿?”
方盒传出声音:“送行。”
潇泉:“为白灵?”
酆主:“知道还问?”
潇泉微怒,“你到底有没有停手救人?”
酆主张嘴欲言,鹰面老者忽道:“潇魔主,白灵非是因十八殿酷刑而死,而是阴寿将至,该投胎了。”
潇泉微讶,“阴寿已至?”
她不是不懂,是不敢确信。
一般阴寿已至者通常是积攒到了一定的阴德,故而可以轮回转世,而受刑消堕之人,没有这一说。
寿命正常流逝之人离开酆都的日子便是降生于人间的日子。也就是说,他们在酆都的忌日,在人间是为诞日。
一连串的事情导致而今结果,潇泉内心百感交集,奈何时间不等人,她无暇多想,随着鹰面老者他们来到奈河河畔。
彼时,黑殇正跪在船前紧紧握着白灵的双手,复杂神情,难掩痛苦之色。
见酆主出面,周围一众侍立而站的阴兵自觉后退半步,黑殇也从地上站起行礼,“见酆主。”
酆主静默须臾,“黑殇,切勿执着。”
黑殇不答,默默望向船上之人。
哪怕没有真情,百年相处下来的情分也令人难以割舍,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这世间的寻常道义,谁都明白,谁都理解,真正难的,是学会如何看开,如何放下。
潇泉说不出什么慰藉心灵的话语,只在远处静望。
她无意与黑殇对上视线,后者略有惊愕,没了前日的嚣张气焰,异常镇定地走了过来,“为什么?”
潇泉内心疑惑,反问:“什么为什么?”
黑殇:“为什么白灵救你被连累至十八殿,阴寿莫名其妙到头了,还美名其曰是阴寿已至?她明明是因为帮你……”说到后面,他忽地愣住不说了。
白灵是因助潇泉一臂之力,故而阴德圆满,重获投胎之机,这正是善因结善果。
可助神魔回归,怎能算是做善事?
黑殇百思不得其解,后退两步,认命般跪下,看着不停颤抖的双手和已经被阿婆送上奈河的船,视线越来越模糊,抿成线的嘴唇渐渐扯出一丝温柔弧度,“恭送……白大人……归位!”
时辰已至,什么都不必说了。
奈河两畔所有阴兵动作整齐划一地俯首而跪,数双眼睛随着船上平躺的白衣女子缓缓移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潇泉觉得现在的他们好似有了活人气息,夹杂着令人触动而又触摸不到的感情。
这种感觉在黑殇身上尤为明显,他走到桥上远望,一字不发,一举不动,与那日大开杀戒的他判若两人。
船越飘越远,潇泉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我想跟去看看。”
鹰面老者诧异偏首,酆主紧接着道:“活人过河,会损阳寿。”
潇泉以玩笑的口吻道:“那你觉得,我能活多久?”
酆主淡然回应:“生死簿这种东西,从来没有给簿主透露的道理。”
“哦,是吗?”潇泉收回目光,“那我就当你是在祈祷我长命百岁了。”
话毕,她飞身越过奈河桥,落到船头静静俯视下方衣褶被抚弄整齐、躺平姿势端正的白衣蒙面女子,一言不发坐下来,平视前方愈发凄凉的河道。
这条路她来过,离人间很远很远,但又很近很近。虽不知她去往何方,看在她曾为她挂金匾的份上,便舍身来送她最后一程。
她与这名女子不过几面之缘,却无意结下这么一桩恩缘,不专门相送一程,潇泉心里过意不去。
路途遥远,她抱膝坐在船头,女子安详躺在船中,与船游过一程又一程。
将至尽头,潇泉站起来想去拉稳女子,却是有气无力地倒在船上难以行动。
船经此不停摇晃,她不敢再动,保持平衡,看着船只流向深不见底的瀑布。
船随水流荡翻,潇泉与女子双双掉落,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昼当中,意识也陷入一片昏暗。
待恢复五感时,身边的人已消失不见。
潇泉尝试攥拳使出力量,在身体彻底找回感觉时,成功翻身稳立,驾起腾云往西而去,追随那缕微弱的蓝光。
天清风寒,雪酥意冷。
一户点灯的人家里,有这样一声哭啼吸引了潇泉的注意。
“宁长意!生了,是个女儿!”那户人家的某间房传来声喊,随后便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与冲天喜笑。
“啊哈哈哈不枉我宁长意光棍了三十年,好不容易娶妻生子,居然生了个女儿哈哈哈哈!”
“宁长意你这狗日的,以后甭拿女儿在我面前炫耀,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去去去,哪来的野狗在我家门前晃悠,我看你就是羡慕嫉妒恨了!”
“我呸!老子不送礼了,爱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