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没有雕梁画栋、玉阶彤庭,只有窄小朴素的干净小院。
院内站着几位不知名的来客,表情随着宁长意兴奋的大叫而松缓,纷纷拱手祝贺,请阿婆及随侍的丫头安顿好母女二人,说着今晚要怎么摆酒庆祝。
观其态,听其语,他们似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潇泉坐在山石上默默观望,没有打搅。
其中一位负剑的黑胡子蓝衫道长,盯着房间上方,道:“姓宁的,你这女儿天生灵气,有修行根骨,可以好好寻个师父教养,到时送到昆仑求学,说不定将来大有一番出息。”
“送去昆仑?”宁长意磨了一辈子的杀猪刀,从未想过自家还能与仙门最高学府扯上干系,“你说真的?”
蓝衫道长:“贫道出师三清山,修行数十年,从不打诳语。”
宁长意眯起微肿的黝黑眼皮,“我记得我没见过你吧?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谁带你来的?”
人群中一名布衣粗棉的壮汉站了出来,“长意,是我带他来的……他非问我这边有没有姓宁的人家,还说有急事相告……我迫不得已,这才带人来此……”
这其中的“迫不得已”有点复杂,壮汉怕他是骗取钱财的神棍,想拐路甩脱,谁知没有成功,对方还穷追不舍,他只好带人来此。
宁长意细细琢磨这位道长的话,“你师门三清山,可是华烨真人的所在之地?”
蓝衫道长拱手,“正是。”
宁长意怪道:“你为何不叫我把女儿送到你师门,反而是昆仑?”
蓝衫道长微微一笑:“自然是地方越大,选择越多。昆仑有主宰坐镇、三大仙门护法、百家仙门驻守,其道法修行历经千百年的锤炼,早已成熟精妙。就算不是天之骄子,亦能靠着毅力成就一番仙业。你女儿根骨奇佳,说不定能在大会上得到长老仙君青睐,直跨仙门。”
宁长意回头望着房门,激情过后恢复冷静,“多谢道长好意指路,容我再想一想吧,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得问问她们的意见。”
蓝衫道长闻言拱手,“是贫道莽撞了。只是恰逢撞见,过来提个醒。既然阁下暂时无意,贫道便不叨扰,就此告辞。”
宁长意学着他的礼节拱手回礼,“道长出于好心,莫要自疚。等我老婆歇息恢复,我会好好与她商讨商讨。”
蓝衫道长点头,“那就后会有期。”
目睹整个过程的潇泉既奇又叹,坐在石头上正津津回味,那名刚跨出家门的道长竟直直往这边瞧来。
她暗叫不好,赶紧缩身躲在石头后面,等待良久才探头偷望,那名道长已经离去无影。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三清山的修士,潇泉感叹世道如此之小,所幸她现在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不会暴露在仙修面前。
该看的都看了,潇泉不想进屋打扰那对还需休息的母女,想着两人平安就好。
她离开此地,穿过人迹罕至的道路,回到酆都。
酆都此刻风气大变,不论开市闭市,都洋溢着淡淡喜气,与酆都平日模样大不相同,同样也弥漫着浅浅的忧伤。
百宝阁的某一房间内,巫溺躺在绒床上要死不活地蠕动,“怎么我去十八殿是受刑,她去十八殿是受惠……”
小明坐靠床沿,一脸麻木捂着双耳。阿幽心态平常,倒出金创药粉给巫溺抹在背上,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伤口。
闻尘坐在房间门口一声不出,看见潇泉出现,他站起身来,也不问她跟去做了甚么,就这么望着她过来敲门,然后看着她走进房间,“你不是酆都之人,没有任何官职爵位,无需积攒阴德。他们不同,需要积攒阴德转世投胎。白灵……刚刚凑巧。”
生活在酆都百年的巫溺自然不会不知,但还是道:“唉,羡慕啊……”
潇泉有点看不惯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回道:“你羡慕他们?我看应该是他们羡慕你的自由身。”
巫溺突然噎住,没脸没皮笑道:“这倒也是。”
潇泉观望房间,找到装藕的匣子,拿起来走向床榻,“起来坐好,我给你接胳膊。”
巫溺眼珠一转,直在床上翻来滚去,“哎呀哎呀,好疼好疼,我的胳膊……”
他捂着被酷刑擦伤的断臂口,卖惨得很是可怜,极其逼真,但潇泉不吃这一套,“再装蚯蚓扭来扭去,我的鞋底可不认人。”
巫溺老实下来,眨巴眨巴看着房门口一脸冷漠的闻尘,“进来坐啊。”
闻尘没有理会,跨步走到房间侧旁,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这会儿潇泉没空管他俩在做什么,取出匣中的莲藕安在巫溺的胳膊口,让阿幽帮忙固定,她则施法将莲藕与巫溺慢慢粘合为一体。
巫溺感受着力量的催动,嘴上发出感叹:“舒服……”
潇泉斜他一眼,渡完最后的力量,忽而勾唇道:“你正经点,我问你一个问题。”
巫溺尝试扭动胳膊,感觉没有不适,颇为满意道:“你问。”
潇泉:“江知鱼是谁?”
“什么鱼?”巫溺愣住,“你在说谁?”
“江知鱼。”潇泉复述,“那日你从十八殿出来念的名字。”
巫溺不敢相信,“我亲口念的?”
小明在旁作证:“对啊,潇魔主还问我呢。我说不知道,没听过。”
岂止是他们没听过,看巫溺的反应,似是自己也没听过。
潇泉不免好奇:“不会是你前世红尘未了的一个人吧?怎么现在倒把人家忘了?”
巫溺神情认真,“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也可以确定我生前不曾识过江姓女子。”
潇泉盯着他的双眼,不见慌意,心知他没有撒谎,放平心态问道:“会不会是你生前还历经过什么事情,后来成妖忘了?”
小明思忖,“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巫溺抓了一把头发,容色微苦道:“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确实没有此名此人。不说本人,连和她相似的记忆都没有。”
“人死之后确实会选择性忘记一些事情。”潇泉郑重说道,“如果你想回望过往,不妨一试。”
阿幽眼睛一亮,“二十年前宝阁收过一面镜子,说可以追溯过往,但不知启用法子。假如要用,估摸得好好琢磨。”
巫溺:“本来就死得难看,还要追溯过往,这不是自讨苦吃?我没有这个癖好。”
潇泉:“真不想看?不怕错过什么?”
巫溺直直躺回床上,“不想看,没必要。”
潇泉眼睛一转,转问阿幽:“那面镜子放在何处?我能看吗?”
巫溺扭头,“怎么,你这就开始夺人所好了?”
“我?夺你所好?”潇泉哭笑不得,“一面不曾见过的镜子谈何喜欢?再说你不是不用?我拿来看看怎么了?”
巫溺掀被下榻,拖着带伤的身子朝门外缓缓走去,“阿幽,你快去寻那面镜子。”
阿幽:“……大王,您不是说不看?”
巫溺:“少废话,我叫你去就去。”
这位不是一次两次嘴硬了,阿幽无奈叹气,遵命去库里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