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忙了多日的潇泉终于想起自己该要歇息,最近拿着铜镜到处摆,放完床头放床尾,日日夜夜不断期待,始终未有巫溺那般效果。
她想借此大好机会窥探过去是否有发生但不曾亲眼见过的事,为此和这面摔又摔不破的老镜子死磕起来,窝在宫殿除了吃就是睡,暂时将一切事宜交由闻尘打理。
第一天,正常。
第二天,正常。
第三天,还是正常。
第四天……宫殿大门被人打开,两名黑衣女修各自端着药汤进来,说是给她补身驱寒,并附话:“魔主大人,百里仙君说如果身体实在不舒服,可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狐山妖王也说他可以唱戏给您看。”
潇泉没想到自己故意嗜睡竟惹来他们注意,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不改从容,“你把狐山妖王请来,我有话问他。”
一名女修即刻出门汇报,回来却是独自一身,表情似有为难。
潇泉:“怎么?没找到他人?”
女修垂首,“百里仙君说狐山妖王聒噪吵闹,进来会叨扰到您休息,不准进您寝殿。”
潇泉先是一愣,而后苦笑,“百里仙君真这么说?”
女修:“属下不敢隐瞒。”
“好,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这药汤我等下起来喝。”潇泉略微无奈,坐在榻边目送她们离去。
桌上热气腾腾的药汤像是精心熬制,她披好大氅,去桌前勉为其难喝了两口,觉得不错,又添半碗。
门口掠过一道碧影,小乔穿着长靴咚咚咚地跑过来朝瓷碗嗅了一下,再凑到潇泉面前嗅她口鼻。
潇泉原是只想保持距离,可看她似乎还想舔,笑着将人推开,“别闹,这药很苦。”
因有要事急问,潇泉安抚小乔几句,让她先去和小木头人玩,自己穿好衣服到书房重新召见巫溺。
这下没人再拦,畅通无阻的巫某人一进书房,把内心不快统统吐出:“潇泉,你对你徒弟太纵容了,能不能管一管他?”
潇泉摆弄着桌上器具,“我纵容他?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巫溺:“你少装,能不要自欺欺人吗?”
潇泉刚想说话,突然正色噎了回去,另道:“我找你有事。你先过来。”
“又搞什么鬼。”巫溺轻嚷,走到她面前。
潇泉:“我问你,我要如何才能启用那面可以追溯过往的铜镜?”
巫溺眼神讶异,“你想窥探自己的过往?”
潇泉没有遮掩,“好奇不行?”
“你想看什么?”
“什么都想看。”
巫溺两眼瞪她,却非真怒,假气一通,粗略简说启用之法,“晚上禁食净身,到子时躺床安眠,如此反复三日,定有机会做梦。”
潇泉:“梦中场景即是过往?”
巫溺:“是啊,只真不假。”
潇泉应声多谢,请他回去。
巫溺环胸埋怨,“用完人就赶人走?你当我是什么?棉衣吗?冬天恨不得粘在身上,夏天恨不能徒手撕开。”
潇泉小有心虚,面上尽量保持沉稳,“都说是急召了,我自然没空与你闲聊。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找小明,他话较多。”
巫溺无法,装作愤愤委屈的样子,甩袖走了。
送走这尊大佛,潇泉下令说自己要闭关几日,任何事宜向百里仙君禀报,他自会处理。
考虑自身体质特殊,她携镜来到地宫,叮嘱守卫看紧大门,没有她的命令,不可放人进来。守卫听毕,低头称“是”,背过身去,严密看守。
地宫与上面不同,氛围修饰还未完全改动,尚存姹紫嫣红之色,散发着邪魔气息。
潇泉心血来潮,泡完热澡,换上红袍。闲到子时,她抱镜躺在白虎毛毯的玉床上睡去了。
第一夜沉眠无果,潇泉耐心等到第二夜,脑海只闪过几个画面。
第三夜,那面铜镜被丢到地上,而红衣女子不停举着酒壶往嘴里倒,几次倒不出来,撒手一甩,倒在床上再也不理。
酒壶骨碌碌滚向铜镜,碰出叮当一响,在寂静房间中极显清脆。潇泉依稀听见,想动弹两下,却有气无力。
“长霁……长霁……”
唤她字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死去多年的师姐。潇泉一听,立刻安静,不动不弹了。
梦里,年轻女子一头秀发束在身后,青衫蓝裙凸显高挑身材,用温甜嗓音唤着潇泉。
潇泉瞪大双眼,想看清那张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三分的面孔,可不论怎样努力瞪眼,都无法瞧清对方的面容。
正哀愁着,女子又化为白宗主的模样,让潇泉好不哀嚎,不敢直视。若白清鸣知道她如今再统魔域,怕是后悔当初为何没有一剑刺死她。
脑海不停闪动模糊画面,断断续续,无一能够衔接。当闪过某个少年的身影时,画面放缓速度,在某一场景停下,切入进去——
那是一座布满古树的碧绿山林,无数少年修士持剑四处奔跑,似乎在追、在躲。他们目光所向,有一只庞然大物,身高百尺,形如龟壳,敦厚壮实,动作凶缓。
“这只山妖已经伤了我们十几名弟子,向昆仑报信的弟子怎么还不回来?!再拖大家都完!”
“那名弟子好像带有伤势,兴许半路……”
“这么多人肯定有捎信回去的,我们再撑一撑。发个信号,叫玄武门和朱雀门弟子找到安全位置躲着,我们一起布千钧阵。”
“可大家已经消耗不少灵力,我看布阵够呛。”
“那怎么办?难道什么都不做,干等死?”
“欸,你们看那人,他好像在引导山妖!是不要命了吗?!”
“看他服饰,是青泽内宗弟子没错。那块蓝墨玉佩……他不会是逍遥仙君座下弟子吧?!”
“逍遥仙君修行百年好不容易收一个徒弟,千万不要让他出意外,赶紧把人拉过来!”
几名弟子绕道跑过去准备喊人,岂料山妖抓不住闻尘,转手来抓他们,吓得他们惊叫连连,拔腿乱跑。
闻尘正要出剑,忽然人群爆出一声尖叫:“你们看天上!是从蓬莱岛进修回来的师兄师姐!他们往我们这边赶来了!”
云天之下,数道华光流过,如群星过海,皆向此处奔来。
为首几人正是三大仙门中的高徒,御剑又快又稳,领着身后一众门生赶至山林上方,即刻布下千钧阵控住庞然大物,并喝声让地面的各门弟子迅速躲开。后方有师兄师姐怕出意外,落地开阵,护住这些少年。
一柄剑、一挽弓、一记刀,齐齐自空中飞下,穿过山妖脑门,三道强悍法力登时遍布它全身,作以束缚镇压之效。山妖不堪重负,怒天长啸一声,徒手撕开法网不成,便屈身下遁,欲翻山震地。
一名青衣青年见它有同归于尽之意,转手将布阵的剑踩在脚下,闪电般飞至山妖头顶,举手向天,凝聚法力挥出一道剑气直直劈下!
这一剑倾尽全力,被法网紧束的山妖无可防护,眨眼之间一分为二,坍塌碎裂滚成一堆山石。
就在众人以为战斗结束,一道金光漫天的符咒从另一头飘来,在空中迅速结成法阵,将山妖魂魄死死镇在原地。
众人循迹望去,几名仙君悬在空中定定望着这边,一名青衫道袍颇有风骨,面容和蔼慈祥;一名孔雀蓝羽白裙,姿态霸道孤傲;一名夺目潇洒红衣,冷静中透着张扬。
天上地下的所有弟子对他们拱手行礼,“华烨真人、公主殿下、逍遥仙君。”
华烨真人脚踏祥云,两袖飘飘,嗓音清朗有力:“看来,你们去蓬莱的这一段时间没有荒废功课。”
他话语欣慰,众弟子不好意思笑笑,下去帮扶救治其他同门了。
那名斩杀山妖的青年没去,反而过来行礼,“拜见诸位前辈。我来是想问问,为何师弟师妹会与这只山妖纠缠一起?看样子危险不小,不似历练。”
华烨真人:“此次说来麻烦,应是过程出了意外。我们刚收到求救,比你们晚来一步。看你们出手威猛,便没打搅。危机已经解除,当务之急,是快些把伤员送去救治。风潋,你去办吧。”
名为风潋的青年俯首应是,看了逍遥仙君一眼,速速整治伤员去了。
这时,公主殿下冷淡道:“一只百年山妖而已,居然还用得着这么多人?传出去未免太给自家师门丢脸。我看昆仑学院直接关门算了,一届不如一届。”
逍遥仙君:“话虽如此,但殿下未免太过焦躁。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天生仙体,根骨奇佳。倘若昆仑不开设学院传授本事,如何栽培下一代仙门支柱?”
公主殿下:“哦?依逍遥仙君所言,是想好要去学院讲授了?”
某人一下被打回原形,“什么我去,不应该是前辈们去?”
公主殿下眼底泛笑,“看来逍遥仙君消息不太灵通啊……难道你不知道,明年开学,主宰大人已经指名我们入堂讲授,不可推辞。”
逍遥仙君一脸震惊看向华烨真人,企图在他脸上判断消息真假。
真人微笑点头,眼含无奈。
收到肯定,潇泉担忧弟子的心情一下变为担心自己,内心反复涌现两字——完了。
她的逍遥日子又到头了。
悲痛之中,潇泉看见风潋在下方朝自己招手,身旁还带着一名少年。
看清少年模样,她跃下祥云,落至两人面前,“伤员都救走了?”
“问题不大,已经全部送回去了。”风潋摸摸少年脑袋,“师姐,这位就是您收的那位小徒弟?若我没记错,名唤闻尘吧?”
闻尘受着青年抚摸,仰头望着潇泉。
“对。刚收不久,挺好带的,天赋极好,不用我操心。”潇泉没注意少年目光,依旧面向青年,“你怎么认出来的?”
风潋直言:“他腰间的玉佩存有您的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