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潇泉看了一圈,“三师弟呢?”
风潋:“希希去扶持伤员了。”
说话间,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大师姐!大师兄!我来了!”
蓝裙女子脚踩白靴,如疯马奔腾直直冲来。
风潋看也不看,伸手抵住女子额头,有点嫌弃道:“师姐,我们刚回来,不如先回师门向宗主请安?”
“如此也好。”潇泉点头,“这一趟辛苦你们了。”
风潋维持姿势不动,“不辛苦。”
“姓风的你什么意思?撒手!”蓝裙女子拼命挣扎,却被青年反手锁喉,立时变得老实,“我错了,大师兄。”
风潋瞥她一眼,“多大人了,还在小师侄面前胡闹,莫非是想败坏青泽师风?”
南易北做发誓手势,“我真没有。大师兄,你知我性子如此,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我明明一直都这样。”
风潋冷哼一声,松开她道:“不跟你扯。”
南易北恢复原形,叉腰不屑道:“哟,又摆上架子了。要不是你爬山比我快,你得叫我师姐,懂吗?”
风潋嘴角一抽,不予理会。
当初二人同年拜入青泽门下,爬山报到那日,风潋快她一步,不论修为高低都为师兄,后来又晋为宗门大师兄。南易北知道后气得不轻,心情好时会唤两声师兄,心情不好就叫大名。
至于为何称潇泉为大师姐,是因其曾任此位,后来晋为仙君,脱离弟子位,荣获新位。关系亲近的同门难改称呼,总说称其大师姐更为亲切,潇泉便不计辈分,继续让他们这样称呼,一直延续至今,但仅限于关系好的内宗弟子,其余弟子仙侍一律称呼“逍遥仙君”。
南易北是内宗二师姐,性情与潇泉七分相似,跳脱起来极难管教,不喜听风潋说教,一听就吵。
风潋无心与她斗嘴,南易北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转移到少年身上,上前弯腰打量,“哎呀呀,如此可怜之物,当真是我们青泽新一代小天骄?叫什么名儿啊?小家伙?”
闻尘被她的热情逼得后退,不好躲在初次见面的风潋身后,默默往潇泉身边靠,扯她衣袖不语。
潇泉见状,打断女子:“易北,你别吓他,他认生。”
南易北看少年眼有防备,知话不假,没有勉强,退到一旁,“哦哦哦,行。”
战斗刚刚平息,此地不宜久留。
潇泉:“你们刚回来,先回师门向宗主报平安吧,省得她担心。”
“好,马上去。”南易北摸着锦囊,“我要把在蓬莱收到的灵石给昭昭,看她喜欢哪种,下次去蓬莱我多薅点。”
风潋:“下次不一定有机会去了。”
“没机会就没机会呗。”南易北转身离去,小声嘀咕,“师门不许,我偷渡不就得了?”
在风潋临行之前,潇泉把闻尘推给他,还交代道:“昆仑还有事交代,我得去一趟。你先带小师弟回去,我晚点回来。”
风潋抬头,见华烨真人和公主殿下还在上面,不禁疑惑:“师姐,你们是刚从昆仑赶来?”
潇泉:“不是,我们是在去昆仑的路上听见有青泽弟子传音求救,这才匆忙赶来的。”
风潋应一声,拱手相送,“师姐慢走。”
“回见。”红衣女子毫不留恋,飞身离去。
风潋回头欲牵少年,少年却一直仰首不动。他心中明了,拍了拍对方肩膀,“你师父很快回来,不必担心。走吧。”
瞧少年没有牵手之意,而风潋又怕半路出现意外,只好紧紧盯他,一同行往青泽。
几位师兄师姐回归的消息很快炸开青泽,无数门生停修前来欢迎,一齐给白宗主请安,说想设宴活跃气氛。
白宗主如何不知这些小鬼是想趁机偷闲玩乐,但还是装作不知,颔首应了,一是青泽门风正经节俭,很少盛办宴会庆祝;二是日子临近过年,适当放松并无不可。
“是啊,眨眼间就要过年了,日子过得真快。”风潋举杯敬向面前无数熟悉面孔,“诸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风师兄。”
“是啊大师兄,上次见你们还是上次。”
“听说蓬莱那边物华天宝,不知师兄师姐可遇见什么奇事鲜物?”
周围弟子同饮回敬,好生叙旧,问他们在蓬莱历经何事、遇见何人。
风潋有问必答,百般耐心,一连下来喝了不少酒水,有点倦怠。一旁和洛昭昭分享灵石的南易北嗤笑道:“得了,也就大师兄脾气好,对你们有求必应。你们有点自知之明,少折磨他吧。”
南师姐素来毒舌,纵是打趣解围,也没人敢吱声回话,皆是哈哈笑过,不再过问。
“无聊。”说话的青年身穿玄袍,冷淡面色有如死尸,正在独享一方清净。
这便是他们的三师兄西希希,平日爱摆冷脸扫兴,动不动就是“无聊无聊真无聊”,实则他本人才是最无聊的那个。
如此不解风情、不知风趣,没人喜欢跟他近距离相处,他亦不喜与人为伍,甚不稀罕。如果说师门谁能与之抗衡,怕是只有二师姐南易北不负众望。
果然,“无聊”二字一出口,全场无一人理会,只有南易北开口:“三师弟,你每天板脸重复这两个字不无聊吗?要是哪里不高兴,何不直接念自己名字?西希希,嘻嘻嘻。每天至少念一遍,再不高兴也会高兴起来的,多简单的事!”
西希希冷冷投来目光,南易北仿若未察,拿起案上托盘作弹奏手势,极有情调地唱道:“希希喜嘻嘻,希希不嘻嘻……”
场面惹人捧腹,洛昭昭掐着大腿硬憋才没笑出声,寻思和小师弟分享一下,转头却见他本人静坐原位,不说不笑更没听。她收起笑容,小声问道:“想什么呢?这么不高兴。”
闻尘回神,敛去愁绪,“没想什么。”
相处半余年,洛昭昭还是没摸清他的性情,不敢乱予慰藉,将几颗炫彩精美的灵石摆到他面前,说是蓬莱灵石,可作装饰。闻尘点头回应,想了一想,收下两颗装到兜里。
此次小宴,大家不敢放纵酗酒,下棋的下棋,比剑的比剑,作诗的作诗,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安守分寸,直至你方谈笑完毕我方才罢休,勾肩搭背散场离去。
“风师兄,再过十年你也该步入下一个境界了吧?或许可以升仙呢……真到那个时候,你想留在青泽继承剑道,还是出山离宗自成一派?”
“升不升仙且不说,我本出身平民,家中老人未涉修行,会生老病死,我得回去孝老……可能最多十年,我就得回去成家立业了。”
“啊?不打算待在青泽了?”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只要履行完入门契约的修行年限,最后是去是留,宗门不会插手。若是修得大道,昆仑自会飞书邀约,像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普通修士,当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行人走出宫殿无话不谈,少年闻尘立在殿门口的红柱之后,默默听着他们的感叹笑语。
夜幕降临,洛昭昭不知跑到何处,闻尘没有挥别,独自回到寝殿点灯看书练字。
案上,一帖又一帖工整的字画叠放成书,即便文有错字,远看依然赏心悦目。旁边,一张稿纸被两块镇纸整整齐齐压着上下两边,纸上明显分有成熟大字和稚嫩小字两派,后者稍微挨着前者一点。
闻尘每写几行都会瞟稿纸一眼,不是看它,就是看向窗外。
窗外某处还未亮光,他继续坐写一阵,等到终于握不稳笔,熟悉的灯光倏亮时,他打起精神搁笔下座,走到窗边望着那扇并不遥远的纸窗,叹出一口极轻极轻的气,然后慢慢关紧窗户,回到寝室准备歇息。
“咚咚咚”,外间传来敲门声。
闻尘坐在榻边不动,静听门扉开门、步声轻响的声音,他猛抬头,有个人影猫手猫脚拎着一袋东西在书房里面东张西望,寻不见人,又到寝室门口悄喊:“乖徒儿,睡了吗?”
闻尘原本犹豫的手迅速解开衣服脱净,穿着一套保暖的中衣钻入被里佯装睡眠,等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被慢慢关上,他悄悄爬起,下榻走到门口想要探眼。
还没扒到房门,潇泉忽地推门,飞来一张厚实温暖的大氅,牢牢裹在他身上,笑道:“墨水都没干透,还想在我面前装睡?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闻尘:“……”
潇泉连氅带人一起抱到书房案前坐着,将拎来的东西摆到他的面前,“我听人说今晚夜宴你没吃多少东西,所以买了这只烤鸡给你填填肚子,别到深夜饿着入睡。你啊,多学一学那位风师兄,他饭量可好,还吃多不胖,健硕得很。”
她熟练地剥开这袋黄油纸,将里面肥美酥脆的烤鸡腿拽下来,塞进少年嘴里,“本来就长身体,一日两顿怎么行?趁时间尚早,赶紧把烤鸡吃了,再晚一点就成宵夜了,不好。”
这不是潇泉第一次给他带烤鸡了,闻尘见状不怪,接过她递来的手帕,捏住鸡腿慢慢吃完。剩余部分他一人搞定不了,潇泉分他一半,自己收下一半吃干抹净。
饱腹过后,闻尘感觉心情莫名舒畅一点,但又很快被潇泉打回原形,“今天山上怎么回事?怎么你也游山去了?还险些被山妖抓住。”
闻尘:“他们叫我去的。”
潇泉:“所以你就去了?”
“嗯。”闻尘淡淡回应,扭过头去。
潇泉觉察有异,凑过去看,见他板着面色带有委屈,一时心惊,“怎么不高兴了?”
闻尘低头,“没有不高兴。”
潇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开始回想今日相遇情景有哪里不对……是下去没有第一时间慰问他?还是只顾师兄师姐没有顾及到他?抑或是直接将人推给他初次见面的风师兄身边?她细细斟酌,感觉都有。
小孩的世界单纯干净,生气也要扯平。今儿你不理我,明儿我不理你,假如不及时和解,也许会越走越远。
对方年纪尚小,用正事道理难以说服。潇泉摒弃大人心态,放低姿态哄道:“那会儿我没时间,忙着去昆仑议事,所以忘记问你情况如何,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成吗?”先不想具体错在何处,随便拎一个认错再说,端正态度准没错。
“骗人,你以后还会。”闻尘小声拆穿,“你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潇泉心虚摸了摸额角,思量道:“过年行不行?过年我补偿你,带你下山逛街放鞭炮看烟花。”
闻尘平常拒绝出门玩乐,这次却鲜少反问:“师祖那边呢?”
他第一次在青泽过年,不知宗门规矩。潇泉解释:“过年师祖不会多管,只要及时汇报出行时辰地方就行。”
闻尘点了点头,用那双明光闪烁的眼睛回头看她,“不能反悔。”
见有效果,潇泉更加卖力,“我亲口承诺,自要履约。”
“不骗我?”
“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