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日夜交替,纯然素净的青泽又迎一年新春,处处高挂灯笼,满山灯火光景,远远望去,犹如夜间行走的璀璨明星。
山下城镇烟花爆竹声声脆,“啾”的一下飞天上,“啪”的一下跳地下,伴随着沸腾欢呼,喧闹不止。
数名乔装打扮的年轻人手挽着手、肩搭着肩穿梭于各个街道,一边有说有笑,一边望着繁华夜景,眼里倒映融融暖光,似乎比起寻常路人更为雀跃。
“欸,修行道路枯燥无味,还好过年能下山逛街,不然还没登仙就先道心碎了。”
“得了,说得像青泽苛待你了一样。除了过年,咱们平时不还是能出来逛街嘛?只要你提前完成修行,宗主哪儿会不应?甚至不用跟她说,直接跟守门老兄聊两句就能出来了。”
“哎呀,我只是感叹一下,你别这么破坏气氛好不好?”
“实话实说呗。”
这头有人兴浪,那头有人轻叹:“也不知道大师姐带小师侄干嘛去了,多久回来……你们说,为什么大师姐非得执着给小师侄买新衣呢?小师侄新衣已经足够,为啥还要买?还有哪种衣裳是小师侄没有的?非得亲自带人去试,不许我们跟着。”
“不知道啊,大师姐一向鬼点子多,说不定是想跟小师侄玩游戏,演一演老虎金蟾什么的。”
“风师兄,你怎么看?”
前方青衣白裘的青年转头,嘴里吃着酥饼,认真又迷茫地问:“看什么?”
“……没什么,你吃吧。”
逛街的几人只是途中提了这对师徒一嘴,没有多聊,更不知晓他们口中的两位此刻正在城镇另一边街道的店铺内僵持不下。
潇泉躬身抬头,看着镜中身穿喜庆大红华裙的少年,拿起一对白兔红铃发钗戴在给他梳好的两条辫子上,“怎样,喜欢吗?”
少年低眉顺眼,嘴角轻鼓,“不。”
潇泉装作没听到,用木梳绾好最后一缕头发,将其细心藏在辫子后面,“哪里不喜欢了?是嫌辫子不好看?”
闻尘双手相并,紧紧攥着裙摆。
潇泉打量他须臾,笑道:“师父不骗你,你穿这身可好看了,是世间最俏的儿郎。”她将少年低下的脑袋轻轻掰正,对准铜镜,“不信你看。”
看清镜中自己的模样,闻尘抿紧下唇,没有说话。
潇泉晓得他是默认,笑眼弯弯,柔柔地呢喃道:“出去不许叫我师尊,听到没?”
闻尘不知其所以然,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潇泉一脸期待,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叫姐姐。”
少年一脸懵然,睁大两眼巴巴望她。
潇泉知他难以启齿,但还是想争取最后一次机会,语意乞求:“不喜欢姐姐?那叫师姐行不行?师姐也可以。”这是她的最大让步,再加辈分地位就没意思了。
该说不说,她给闻尘挑的这身喜庆红装还真有几分乖女儿模样,雪肤若瓷,一双无辜眼睛被夜间暖光衬得水润明亮,叫人一看极是讨喜,忍不住想逗一逗。
经常捏脸不好,潇泉还是选择摸摸他的脑袋,“师姐也不行?这么小气?那我要生气了,捏你脸蛋。”
闻尘脸色难看,尝试开口:“师、师……”他到底顿住话语,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但对上潇泉期待的眼神后,有点失魂,“师姐……”
潇泉屏住呼吸,心中大喜好一阵,慈眉善目俯视面前仅有胸高的小孩,心想积攒如此之久的愿望如今可以实现,被此等萌物叫一声姐姐师姐当真是此生无憾了。虽然说法夸张,但她确实招架不住,笑道:“什么?我没听清。”
少年抬眉直直瞪她,耳廓微红,不肯叫了。潇泉看得心生慈爱,心想这要是亲妹妹就好了。
少年终是少年,潇泉自知不可太过,朝他竖起一指,“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少年轻哼,拉下面子,似是情愿又不情愿道:“……师姐。”
“好嘞,走喽!”潇泉满意咧嘴,牵起他手走向繁华街道,越过一道又一道彩影,顺着人潮来到两街相拥的清水江岸上,去街摊买下两只河灯,一只给闻尘,一只给自己,然后两人奔奔忙忙赶至江边,插着空隙放河灯,任其随水飘远。
粼粼水面在少年眼中映出潋滟波光,闻尘蹲在江边怔怔望着渐渐远去的河灯,不知是欣喜还是怎么,定身呆住不动了。等回神时,他觉察身旁过于安静,不觉扭头,发现红衣女子正默默笑看着自己。
见他投来目光,潇泉问道:“你是在看自己放的河灯会不会翻吗?”
“……没有。”闻尘视线移至水面那片波动轻晃的繁城,“我是想看它能飘多远。”
潇泉拍裙起身,语气令人心感沉稳:“它可以飘很远,直到飘不动为止。”
闻尘:“如何飘不动?”
潇泉:“浸水沉底,自然腐烂。”
“……”
“不用悲慨,这是它最好的归宿。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不管生前活得再烂漫精彩,最后都会进棺材。”
四周氛围忽而死寂,不少人扭头看来,以一种惊奇又复杂的眼神盯着潇泉。潇泉反应过来此话在喜庆日子中属于犯忌,笑露歉意,拉着少年跑出人群。
她跑得不快不慢,闻尘刚巧能跟上,随其来到另一条石板街观望游龙灯片刻,又绕路到对面看打火花。
路上拥挤难行,似乎无意催促他迫切的心情,少年迟疑好久的话终于问出口:“师尊……也会死吗?”
潇泉没有立即回应,等走出人形围墙,应道:“我当然会死。”
闻尘微愣,“他们不是说……神不会死?”
潇泉:“我是仙,不是神。你说的那种神仙在很久以前便消亡了。”
“你说的死……是哪种死?”
“哪种都有可能,也许老死,也许战死。”
闻尘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修为十二境,也会战死老死?”
潇泉坦然应道:“会啊。”
“……为何?你……不是仙吗?”
“话虽如此,可我原身为人,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即便登仙,依然摆脱不了。”潇泉言语直白而明了,“如果说仙与人有何处不同,大抵是仙有法力加身,能多活一阵罢了。”
闻尘迟疑:“……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死是人之常情。”潇泉屈指刮他鼻梁,“你现在问这个还早,等你长大以后自会明白。”
闻尘没有躲她动作,“那你如今两百岁,是不是还算年轻?”
“是很年轻,但不算最年轻。”潇泉轻弹他脑瓜,“怎么了这是?一直问个不停?不喜欢看打火花?”
“喜欢。”闻尘随口应道,继续追问,“师祖如今年岁几何?”
少年突然话多起来,潇泉一时不怎么适应,但不想扫对方兴致,因而耐心答道:“具体年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从我出生以来,她便是九州第一剑仙,少说也有五百岁吧……”
闻尘垂眼略想,“两百年后,你也会像她一样满头白发?”
“这怎么可能?你师祖非一般人,天生童颜鹤发,与年纪没有多大关系。”潇泉揽着他往打火花的方向靠近,“放心好了,为师暂时死不了,至少可以等你两百年,所以不用担心我人老珠黄、记忆力变差以及生老病死,这些几乎不可能发生。当前你该担忧的,是如何突破境界,在十年内成功跻身仙界,荣获仙位。”
少年受她摆布走动,“之后如何?”
“之后?”潇泉轻捏他肩膀,“之后你会成为万人敬仰的昆仑仙君,不用再叫我师父了。”
“……为何?”
“因为你长大了,我的职责已经到头。”
少年沉默须臾,“再然后呢?”
打火花的火星一泼又一泼洒在空中,精彩画面如流水般匆匆流逝又反复出现,很快吸引了潇泉的视线,“再然后什么?”
见此,闻尘扯她衣袖,“那时你会作甚?会再收一名弟子吗?”
潇泉继续观望着,“那你想我收不收?”
闻尘顿住又想扯她的手,“……若我不想,你当如何?”
潇泉逗他,“你不想没用,我该收还是得收。”
闻尘盯她,抓起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潇泉立时吃疼,迅速缩手,骂道:“臭小子,你咬我作甚?”
闻尘眉间浮起生气,“你明明说过不会再收弟子。”
“我说来玩的你还真信了?”潇泉轻哼,“我要是再收一个,后半辈子甭想清闲了。”
闻尘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话,哪怕此刻她用来搪塞自己,也明白她确有此意,没再追问,安安静静看打火花。
得了甜头的某人上一刻还觉得人家话多,下一刻便觉人家话少,想逗弄两下又怕他生气,不去逗弄又忍得抓耳挠腮。
潇泉内心陷入挣扎,闻尘却先开口:“听说明年三月昆仑开学,师尊要来指教?”
潇泉:“对,你要也去。不过我是当师傅,你是当弟子。”
“你教他们什么?”
“除了青泽剑道,什么都教。有你学过的,也有你没学过的。”潇泉略一斟酌,“你悟性高,自制力强,学术也好,不如在我身边做个小尾巴帮忙管一管学院,怎样?”
闻尘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忍住没说,“……我都可以。”
今年他刚满十岁,离家拜师,有失有得,圆满过年。
待到来到三月,昆仑正式开学,不计修为,依据年龄大小,将各路仙门世家弟子分为三类学院。第一学院门生年龄最大不过十六;第三学院门生年龄最小不过七八;第二学院门生年龄居中。闻尘被分到第三学院,有七岁十二月的最小同窗,也有十岁十二月的最大同窗,他在堂内属于大孩子。
首日开堂不开学,门生学徒主要熟悉修习师傅,其中包括三大仙门高徒和昆仑仙君。
闻尘保持端正坐姿良久,目光跳过一个又一个陌生面孔,终究没有见到最想见的。
为什么?
等到最后一堂课,窗外传来熟悉灵息。闻尘挺直笔杆,盯直门口,看清楚人,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滑落,低下了头。
风潋先向所有门生自我介绍,然后坐在台上维持学堂秩序。期间,他向闻尘投去目光,对方却一直垂头不抬,他只好无奈上前敲敲少年的课桌。
闻尘回神,兀自翻开经书抄写打发时间。
光阴飞快,大家终于坐到放学,闻尘准备收拾东西要走,风潋师兄叫住了他:“闻师侄,你随我来。”
闻尘迅速整理好东西跟他离开,与人在学院林园闲走,听他说道:“师姐还没跟昆仑讲明要来第三学院,所以第三学院的剑术师傅暂时是我。你再耐心等一等,兴许明日我便换到第一学院了。”
闻尘抬首望他背影,“她还在第一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