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仙君附和：“或许是有愧吧。别人不说，但潇泉不同，她由白宗主亲手带大，你以为会是寻常的师徒那么简单？仙史多少师父认徒为子的？多了去了。别看剑仙那么古板，实际只是表面。当年苍澜之死，如果不是华烨真人夹在中间做好人，恐怕白宗主早已脱离仙门，当无名山顶的散仙了，还会留在这儿？想都别想。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主宰当年能对苍澜无情，而今却对宗主之徒留情……我看，这是愧疚无疑了。”

“我不明白，明明是苍澜维护魔道在先，主宰大人为民除害，怎么就该他愧疚了？要我说，这位山神也是咎由自取。”

“好歹曾是手足兄弟，反目成仇谁不难受？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偶尔回想年轻时候的故友很正常。”

思及还在大堂门口，几位仙君聊过两句，不再作声，生怕应了那句“说曹操，曹操到”。

仙流四散，花容酒推着父亲走往人迹罕至的北边，目眺前方远处的金玉堂。

路上，父女二人谁也不语，还是花容酒不慎推到一颗石子，主宰才道：“满满。”

“嗯？”花容酒回神，后觉自己失礼，低声抱歉。

主宰面朝正方那抹斜阳，问道：“你觉得，逍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花容酒颇为意外，在她记忆中，父亲很少会问她对别人印象如何。她重新整态，应道：“逍遥此人……头脑灵活，不喜束缚，性情……是一个很难捉摸的人。”

主宰侧首，唇角微动：“刚才看你在堂内，好像有点闷闷不乐，是有什么心事吗？”

花容酒不大明白父亲为何要在那时感应自己的情绪，但不解归不解，该答的还是得答。

花容酒：“众仙都在议论逍遥，女儿自然也是在想逍遥……的事。”

主宰没有接话，而是道：“自从你们不打不相识以来，你和她的关系好像一直不怎么好，是吗？”

花容酒微愣，不解男人为何会说这话，“……父亲？”

主宰：“吾见你每回遇她，都会情绪失控。”

男人话不多说，点到为止，可就是这么短短一句，花容酒垂下了脸，“我，讨厌她。”

主宰颔首，接着问道：“如果将来有天，你们成为真正的敌人，你会拔剑吗？”

花容酒毫不犹豫道：“会。”

“然后呢？”主宰说道，“杀了她？”

花容酒顿步，捏椅把的手用力得发白，沉默沉默又沉默，不敢断言，好像每一句话每一举措，都会成为男人眼中的答案。

女子不语，主宰却像得了结果，没有继续深问，转道：“若要成为世道领袖，首先要弃的，就是私情。你跟着为父多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花容酒暗暗心惊，连忙应道：“女儿自然知晓。”

主宰轻应，又道：“要有做好孤家寡人的准备。你知道，父亲是继位前就有了你，才不至于今日落得寂寞孤单，但你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他没细说，花容酒却知晓自己从成为他主宰的苗裔起，就没一日逍遥快活过，连像潇泉那样出门看花游海都是奢望。

明明资质中上，却要付出超出天才的努力，才能成为人人口中的“天才”，然后像世人期盼的那样，凭借资格继位。

这样一来，她就是九州第二任女主，九州会度过主宰时代，迎接女主时代的到来。

如今的花容酒年纪尚轻，仙门并不完全看好她有实力继承父业，私下偶尔会传出不像样的话。主宰不提，但心知肚明。便是如此，却未曾给予慰藉。有时，花容酒会想，出生在一户寻常人家也不错。

因为从小接受道法，花容酒从未想过男女之情，所以可以避免君前子嗣的情况，将来如能真的继位，确实是孤家寡人。

不过她并不难过，而是在想魔域那位，似乎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满满。”主宰唤道，“你先回去罢，剩下的路，吾想一人走。”

花容酒思绪一顿，没有坚持，松开椅把，“好。”

她目送男子滑椅远去，转身回首，返回宫园，半路意外遇见还在离开半路的青泽两人。

花容酒朝白宗主颔首行礼，白清鸣颔首回礼，领着少年继而前行。

闻尘跟在高大女子的身后，经过一段幽深路径，方才听她接道：“潇泉逃出禁阁那夜，你在不在场。”

虽是疑问，语气却笃，闻尘便知那夜事情师祖是知情的，实诚应道：“弟子在场。”他眉目淡愁，“八卦镜……是弟子挪开的。”

他没将八卦镜复回原位，没说自己就是放走叛徒的罪人，更没说是潇泉求他放她走的。

这些事情，原是他的秘密。但今日情况，少年才醒悟师祖握他肩膀的那一下，是替罪的决断。

白清鸣知道是他放走的潇泉，没有当众拆穿，反而包庇，违背她修行的德念，实令少年愧疚。

闻尘沉沉垂首，做好被踢出师门的准备，“对不起，师祖，我……”

前方女子滞步，长发如缎丝飞游，“如果重来，你还会救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