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亡者已经逐渐化作尘土、归入天地,闻尘没有多留,径自下山,走了。
后来,他悄无声息地搬离酆都。
再有消息,人尽皆知,还是在判台之上。
上次说是仙门又出了一个十二境的天才,但这位仙君却是百年以来最怪之才,屡次犯禁,屡次受罚,最后以屡教不改之罪施以剥离之刑,传言还要剥去仙籍,赐还人身。
可是经过剥离之刑,还能不能恢复完好的人身都说不定,十有八九会成傻子。
“傻就傻了,屡教不改,难道还要继续奉承他不成?华烨,劝你不要做这好人。趁他羽翼未丰,不如趁早折断,省得留下祸患。”
审判台上,几名面色威严的年迈仙君立在上空,手中法杖仍在闪电。
“华烨,你需明白,招魂放在修为高深的仙的身上,会带来不可估计的伤害,严重时还能扭转世道大运,威胁世人。不论他有没有借术行坏,都触犯了修行底线。就算主宰原谅了他,免去刑罚,他的仙途也很难东山再起。”
“我知道,有劳几位仙君苦口婆心。”华烨真人挡在闻尘面前,“不过贫道还是觉得,此事尚能回转。一是百里并未做过任何坏事,仅是招魂问自家师,起了思念而已;二是他自修行以来,所行所做,件件为了民生,无一差错。”
他踏前一步,“我知诸位惧他重蹈逍遥老路,可若他真要走火入魔,早在游历期间道心不稳、堕入魔道,何故回门主持宗业?诸位,大家都是过来人,当过弟子,做过师父,知道十二修境有多不易……倘若就这么毁在判台之上,损失的不止是他自己的修为,仙门亦会折损一名猛将。”
审判仙君:“华烨,我知你对青泽照顾有加,对逍遥和闻尘皆有照拂,比我们更了解他们的为人。但你要清楚,我们执刑是因为闻尘触犯了仙门禁忌,而非他的为人。如果成仙只要品行,那世上这么多善良之人,岂不都得成仙?单论品行,而不讲究戒律,仙门终有一日会乱套。”
“仙修无情,实则有情,若无戒律,便如常人一样,没有恒心。仙之所能,远比常人,若堕落无律,则为祸患。”
华烨真人似乎听得有点头疼,“难道在你们眼里,戒律清规比一条性命还重要?”
判台上方,道道闪电游过乌云之间。密云之下,一片寂静。
“好,都不回答。”华烨真人深吸一口气,“那么,容许贫道多嘴几句。如若有日是你们身边的亲人堕入魔道,但是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却被一群喊打喊杀非要他们去死的人论定下生死,你们会如何?袖手旁观?参与其中?还是大胆抗议?”
一面是私情,一面是所谓的公道,抉择始在人心。
“华烨,世上没有如果,你不用岔开话题举例。错就是错,既然有能力犯错,就应该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你知《招魂》在逍遥之后成为禁忌之重,不论何人私修,都会受到严惩,何况是她逍遥的座下弟子,更应避免才是。”
“好一个‘错就是错’。”华烨真人咧开嘴角,笑得难看,“仙门当中,还有善恶之分,怎么一谈魔道,就全是恶人了呢?”
审判仙君皱眉,“华烨,你这话何意?难道你要为了这个小子反抗整个仙门?”
“不。”华烨真人否认,“贫道只是觉得,道理不该成为杀人的利器。在恶的那面还未浮出水面之前,我们不该这么果断地左右他人生死,这无疑太过狂妄自大。听你们的意思,他修《招魂》就注定会入魔道,可贫道觉得,一个人的思想能够真正地独立,他是不会为外界所动的。不然,今日还有百里仙君?还会站在台上任凭你们下手?”
年迈仙君已经有点不耐,“华烨,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那样不被《招魂》影响,作为仙门弟子,触犯戒律,理应受到惩戒,这是必然。要是觉得受苦,那就借着这次惩罚离开仙门罢。如此,也算两全其美了。”
华烨真人话语蕴怒:“剥离之刑的后果你们不可能不清楚,施行过后再贬为凡人,很有可能就会变成一个废人,没有生存能力。这么狠心,何不直接杀了他?用得着这么羞辱?”
“华烨,一次次地心软,只会换来更坏的结果,正如无陵火山那样。若不是苍澜心软,仙界何至于赔上这么多条性命?”
“仙界赔人,难道魔界就没有陪葬了吗?”华烨真人沉沉笑了两声,“世间万物,皆有命数。可事在人为,即便是千年不变的法则,也终会有人出面打破、扭转,为这个世界注入新的灵魂,从而改变世界运行的法则。
“万物生灵皆有轮回,天地山海皆有变数,何况是人?苍澜有错,但错的不止是他,还有……这个世界。以一念之动而改变仙魔两界的命运,他就注定不是常人,注定身负使命。即便没有苍澜,也还是会出现像苍澜一样的人。”
华烨真人声声相连、挚语不断,在场几位仙君皆是沉默。
有的事情,哪怕没人做这个主角,也还是会出现这样的主角,导致一样的结果。
天上雷云好似滞了一瞬,一道金光划过,两道车辙从另一方驶来。
轮椅上的雪衣男人双手双脚自然垂放,脸上戴着半张冷玉面具,一双慧眼生得似水温柔,却也淡薄。
几位仙君见他出面,自觉肃静下来,立在原地作揖行礼,“主宰大人。”
主宰点头,视线越过诸仙,对上华烨真人目光,道:“贺睢[suī]。”
众人身形微顿,包括华烨真人。
“吾……我好像……许久没有叫你的本名了。”主宰滑着轮椅停在判台前方,望了几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紫衣青年,又抬首看着华烨真人,“你方才所说,都是发自真心?”
华烨真人神情淡淡,“自然。”
主宰点了点头,又问:“清鸣呢?她闭关之前,有跟你说什么吗?”
华烨真人扭过面庞,“不曾……贫道是和闻尘同步得知她突然闭关的。”
主宰微微一笑,静了会儿道:“贺睢,对你而言,为一个晚辈赴汤蹈火,其实不值。但若是为了弥补过去的某个遗憾,我想或许是值的。只是,我身为主宰,不能当众包庇一个触犯禁律的弟子,不然传了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以为我们仙门的禁忌戒律都是摆设。”
华烨真人怔了一怔,回头瞟了紫衣青年一眼,然后朝主宰拱手道:“贫道愿用毕生修为,换他永不犯禁。”
主宰:“牺牲毕生修为以后,你便再无意识,只是天地之间的一缕清风。你,真的想好了?”
华烨真人动了动唇,倏然一停,转而问道:“贫道此生寡淡无味,若有这么一件超越规矩本分的冲动之事,倒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主宰:“……好,那便依你所言,免他剥离之刑。不过,他需要接受其他惩罚,但你放心,他的修为不会有太大损伤。”
华烨真人“呵呵”两声:“主宰大人还是珍惜奇才的。”
主宰“嗯”了一声:“华烨,你顶撞执法,也算有错,之后当去面壁思过,不要忘了。”
对方已经做到最大的让步,华烨真人不好再得寸进尺,于是应下,等几位仙君转而执下其他刑法,再将闻尘带回青泽安顿,嘱咐医仙重要事项,方才上山领罚。
次日清早,昆仑对外宣告——百里仙君因使命使然,误用禁术《招魂》,欲探神魔魂灵并除之。念其不忘初心,今以警告处置。望,诸仙众修引以为戒,莫要触犯禁忌戒律。
这是大众所知的“事实”,然而事情的真相,被某些人藏在心中,难以出口。
这件事情,闻尘从头到尾都没摸清为何主宰出面就轻而易举答应了华烨前辈,帮他化解危机,后来仔细想想,大抵是与那位苍澜前辈有关。
因为他背负的赌债太重,所以后面把自己关在吾心殿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触犯任何禁律。
若能说上触犯的,大概就是他恢复记忆时,偷偷把她的东西全部藏进密室这件事了罢。
在外人眼里,他是万人敬仰的百里仙君,但鲜有人知,这副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套着一层又一层不可说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