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推门声音，躺在榻上的潇泉一下坐起，盯着室外动静。
她没有点灯，只有室外那点烛火照明。借着微弱烛光，她看见一双长靴踩着缓慢步子，停在寝室门口的珠帘后面，像在特意等待回复，不肯再进一步。
宫殿浅紫色调的陈设装饰原本就显淡雅，但因点灯数量不够，光线一半昏暗一半明亮，潇泉就处在室内昏暗的氛围当中。
珠帘之后的身影始终不动，但她知道，这人在过来之前便在房门那处站了片刻，门外又有他人响声，想必是被唆使来的。
潇泉没有下榻，没有先朝对方开口，反先扬声：“你们三个最好在我出门之前消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门外突然安静，随即响起一阵步声，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如此，周围氛围更加死寂，寂到殿内两人好像可以感应对方的呼吸。
潇泉将视线转移到珠帘之外，随手合拢衣衫，爬下木榻，走到室内中央的屏风之前，抓来一个蒲团垫在膝下跪坐着。
她的双手自然放在腿上，微微偏头，余光扫过一旁案上的铜镜，道：“请进。”
话说出去，珠帘之外并无响应。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拾步进来，停至屏风后面。
潇泉递去一个蒲团，那边静了半晌，伸来一手，接了过去。
对面安静无比，但潇泉还是特意停了一会儿，等他坐好，道：“他们推你进来做什么？”
这扇青山绿水屏风半隐半透，可以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她看见闻尘微微低着头颅，整个人罩在朦胧的屏风画中，道：“来看看你。”
潇泉问得干脆：“都是他们的意思？”
屏风之后，青年的脸庞瞧不真切，“不完全是。”
听此，潇泉下垂的手稍稍抓紧衣摆，“说吧，寻我何事。”
对面静了静，道：“师尊觉得我该说什么？”
潇泉：“……你如今处境地位特殊，不用再唤我师尊，正常称呼就好。”
闻尘：“好。”
气氛有点怪异，但潇泉知道从对方进门那刻，有些事情便无可逃避。
可是，这种事情要怎么开口？
潇泉像在胡乱摸索，摸着摸着终于摸到一根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救命稻草，问：“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闻尘：“你是在问，铜镜反映的过往？”
“对。”潇泉的目光透过屏风，瞄着他的轮廓，“我想问，李傅是怎么死的。”
闻尘身形微顿，而后开口：“梦中所见，即为真相。”
也就是说，他一直知道李傅的死因，但因为某些原因，所以在那天被质问的时候刻意隐瞒了。直到现在，潇泉通过铜镜得知过去的一切，他才说出实话。
潇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为什么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没有说？还是说，你觉得我不能承受。”
闻尘：“……我非故意。”
潇泉微微蜷缩手指，反复捋着衣袖，酝酿说道：“在我修炼招魂之前，李傅便被走火入魔的我杀死，所以我堕入魔道，不能完全归于修炼招魂，因为我的体内，可能天生自带魔性，只是不纯。”
闻尘：“出生不能决定一切，修行重在个人。”
他表现无异，潇泉不禁问道：“你都知道？”
闻尘坦白：“嗯，就在那天。”
潇泉绷着的神经有所放松，“你没骗我？”
闻尘停了停语，缓声缓气：“今日不会。”
潇泉点了点头，将鬓边垂落的乱丝别在耳后，“……接下来我问的话，你必须如实回答。不能掺假，不能沉默。”
空气陡然升起一股陌生气息，对面的人低声应道：“可以。”
潇泉浅浅吸了口气，将盘旋在心里数遍的问题问出：“为何答应李傅偷莲？”
闻尘：“……秘密。”
潇泉：“还是不想说？”
“我是在说，因为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不可为人知。”
“包括我？”
“之前是。”
好像一面沉潭终于掀动一点涟漪，潇泉继道：“现在不是了？”
闻尘住语，似在思量如何出口。
“你说吧，我听着。”潇泉没等他应，率先说道。
闻尘：“……你可以先问其他的。这个问题，我最后再回答你。”
他态度明确，潇泉不再纠结，另道：“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情为何物。”
天地好像在此刻静止，闻尘沉默半晌，回道：“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潇泉对此并不惊讶，心平气和道：“半点回答的可能都没有？”
闻尘：“……”
他不说话，潇泉没有强求，道：“你所做的那些，我都知道，非常感谢。但是，我从未想过会有意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这扇山水屏风看得好像愈发清楚，潇泉捏着衣摆的双手更加用力，唯恐事态失控。
这次，闻尘没有沉默，“我知道。”
听见回应，潇泉紧接追问：“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没有结果，所谓真心，不过只余煎熬。”
闻尘不紧不慢张口：“已经得道成仙、寿命百年的人，假若事事还要皆求良果，未免太过贪心。有些事情对我而言，本就无果，坚持是为了遵从本心，并非执念。如果这份喜欢给你造成了困扰，那么，你可以选择无视……或是远离。”
突然的坦白让潇泉一时接不住话，她怔了怔：“没了？”
闻尘：“嗯，没了。”
他似乎把重要的都说了，潇泉短时间想不起该问什么，顺口问道：“后来呢？师祖知道之后还说了什么？”
闻尘：“不曾，就那一回。”
潇泉若有所思地点头，“其他人呢？知不知道？”
闻尘：“他们不知。”
“那就好……”潇泉下意识轻喃，随后止住话语，面色有些古怪。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闻尘反问。
潇泉：“暂时没了。”
“好。”闻尘低了低头，视线从指尖流转到屏风之上，“现在，能不能由你来回答我的问题。”
潇泉端坐的身子一顿，“……你要问什么？”
闻尘：“知道真相那刻，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潇泉垂死挣扎，“这个问题非答不可？”
闻尘不语。
潇泉无奈默叹，双眼缓缓定在屏风上面图案的某处，淡声念道：“不安、彷徨，还有羞耻……害怕别人以为是我有意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