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昕岚正在正厅里核对宴席菜单,被她撞了个满怀,无奈地笑着看向点翠头面,仔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金陵的手艺果然精细。大袖衫配这套,确实压得住。”
“那我赤金那套呢?”霍沉璧让春鸢把大匣子也捧过来,两套头面并排摆在眼前,左看右看,犹豫不决。
“赤金的平日戴,配你那身石榴红的正好。”姜昕岚合上匣子,替她收好,“你先去把衣裳试一遍,看看那件天水碧色笄礼服配点翠,搭不搭。”
霍沉璧应了一声,转身一溜烟走了。春鸢在后面追着喊“小姐您慢点”,主仆俩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厅内复归静谧。
姜昕岚于桌前落座,垂首核对宴席菜单。霍征缓步而入,于她对面安然坐下,顺势端起她手边的茶盏,低头浅啜一口,夫妻二人无需多言,自有一番默契。
“名单定了?”他问。
“定了。”姜昕岚将一份誊好的名单推过去,“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霍征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上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指腹在纸页上摩了一下。
“陆家那边,请了没有?"
姜昕岚抬眼看他,略一沉吟:“傅老夫人在京中多年,该请的。陆偃如今是吏部侍郎了吧?”
“正是。”霍征放下名单,“请吧。陆偃年纪虽轻,在朝中已是举足轻重。及笄礼上人多,又不是单独请他,无妨。”
他说“无妨”的时候,目光掠过名单下方另几个名字:蒋府、户部、兵部。
姜昕岚应了,将名单收好。她抬眼看了看丈夫,注意到他腰间夹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筒。
霍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道,“北境来的,不急。回头再说。”
姜昕岚点了点头,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日子……过得真快,蛮蛮都要及笄了。”
霍征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他的手粗糙宽大,她的手指纤细柔软,交握在一起,像是一棵老树的根缠着藤蔓。
“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霍征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过不急着嫁。再留两年。”
姜昕岚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留得住吗?她那个性子,迟早要嫁出去的。”
“留得住就留,留不住……”霍征顿了顿,“也得找个配得上她的。”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默契与安宁,多年的相守早已让他们读懂了彼此眼神里的每一个细微情绪。
霍沉璧的及笄礼,定在了九月十六。这几天,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正厅里里外外重新布置,花厅的屏风换了新的,院子里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日夜不歇地备着宴席的菜式,姜昕岚亲自试菜,一道道地过。
春鸢带着小丫鬟们将霍沉璧的衣裳熨烫妥帖,那件丁香色褙子与天水碧大袖衫并排挂在衣架上。
一件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一件织着暗纹云纹,低调雅致。日光斜斜打下来,衣料上便泛起一层细碎的光华,煞是好看。
霍沉璧反倒是最闲的一个。她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赤金步摇,她最喜欢的还是这支,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及笄了,就是大人了。大人该是什么样的?像母亲那样,温婉端方,把一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还是像父亲那样,顶天立地,护着国门也护着家?
霍沉昱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歪着头看她手里的步摇。
“姐,你这步摇真好看。”
“那当然。”霍沉璧把步摇收回去,斜了他一眼,“我自个儿画的图,娘帮我改的,芳华阁最好的匠人打了两个月。你又不能戴,看这么仔细做什么?”
“我就看看。”霍沉昱嘟囔了一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别过脸去,“给你。及笄礼的贺礼。”
霍沉璧轻轻揭开锦盒,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素银簪子。
簪首雕着一朵芍药,只是刀法实在稚嫩,花瓣的轮廓略显笨拙,枝蔓也透着几分生硬,一看便知是初学者的手艺。
那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里,都藏着笨拙却赤诚的心意。
她指尖摩挲着簪身,反反复复端详了许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弟弟的手上。
只见他右手食指上紧紧缠着一圈细布,丝丝缕缕的殷红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刺得她心头猛地一颤。
“你哪儿来的钱?”她问,语气故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攒的。”霍沉昱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耳朵尖红透了,“月钱攒了几个月。不好看你别嫌弃,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
霍沉璧没戳穿他。她认得这簪子上的刻痕,上个月她路过他的书房,瞥见桌上摊着一张画废的芍药图,旁边搁着一把小刻刀。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全明白了。这家伙嘴上说攒钱买的,实则是自己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手上还不知道划了多少道口子。
她把银簪子小心地收进袖中,伸手在弟弟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
“丑是丑了点,心意我领了。”
霍沉昱轻呼一声,抬手捂住额角,虽疼得龇了龇牙,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耳根微红,眸光却亮若星辰,那副欢喜的模样,倒像是刚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般。
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姐弟俩的肩头,暖暖的。
姜昕岚在东厢听京中姜氏商铺的掌柜汇报账目,她听到一半时问了一句:“今年从青州运粮食的船,有几条走的不是官道?”
掌柜愣了一下,翻了翻账本,说只有两三条走了支流,是因为官道淤塞绕的道。
姜昕岚没有再问,只是在账册那一页折了个角。
霍征在书房里跟霍沉霆、霍沉照说着朝堂上的事,霍沉霆出来添茶时面色凝重,进去时又掩上了门。
霍沉璧靠在廊柱上,把那支赤金步摇又从袖中摸出来,对着最后一缕日光看了最后一眼,蝴蝶翅膀上的红宝石在暮色里闪了闪,分外夺目。
秋天的风很暖,桂花很香,步摇很好看,家人很安康,足矣。
暮色四合,镇北侯府亮起了灯。一盏一盏,暖暖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把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温柔里。
姜昕岚站在正厅门口,对身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丫鬟便往各处去了。
须臾,霍沉霆、霍沉照相继自各自院中赶来。
廊下,霍沉璧拉着霍沉昱一路小跑而来,霍沉昱被她拽得步履踉跄,口中不住唤着:“姐,慢些!”
姜昕岚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姐弟俩一前一后跑过来,笑着嗔了一句:“跑什么跑,摔了怎么办?”
霍沉璧嘻嘻一笑,松开弟弟的手,进了正厅。
霍征已经在上首落座,霍沉霆和霍沉照也各自坐好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布好碗筷,端上热菜。
霍沉璧抬眼环顾,视线掠过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和弟弟。烛火在每个人的眉眼间跳跃,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
这一刻,岁月静好,大抵就是眼前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