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时,她下巴微扬,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霍家,霍沉璧。”
她的声音清脆坦荡,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骄。那并非惹人厌烦的傲慢,而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磊落与自信。
陆偃眸光微动,沉声问道:“霍侯爷家的?”
“嗯。”霍沉璧轻声应下。
她垂眸瞥了一眼陆岫,再抬眼时,神色已敛去方才的坦荡自骄,连语调都随之变了。
“你侄女是从后门跑出来的吧?脖子上挂着玉锁,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身边却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今日是遇上我,明日若遇上别人,陆大人,您这家教,该上上心了。”
春鸢在旁边急得直拽她袖子,小姐!您跟人家头一回见面就这么说话?!
陆偃没有生气,甚至眉梢眼角染上了几分柔和。他微微颔首,“姑娘说得是,是陆某疏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侄女,轻声哄了两句,没有追问她是怎么跑出去的,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春鸢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方才是我家小姐从马蹄下救下了小小姐。”
陆偃目光沉静,对着霍沉璧郑重地行了一礼:“霍姑娘,今日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请入府喝杯茶,容陆某好生道谢。”
霍沉璧下意识就想拒绝,她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脏兮兮的衣裳,进人家府邸实在不像话。
而且她跟陆家毫无交情,实在不想跟一个陌生男子多待。
可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陆岫从陆偃肩头探出了小脸。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与不舍,小手还朝着她的方向伸着,仿佛在无声地挽留。
“姐姐……”,奶声奶气的,带着哭腔。
霍沉璧看着那张白净的小脸,心软了一瞬,她犹豫了两息。
“好吧。”她下巴一抬,“喝杯茶就走。正好,我嗓子也干了。”
她理了理袖口,大大方方地往陆府门里走了进去。步态轻盈,裙角微动,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全然不顾衣裳上的灰尘。
春鸢在后面赶紧跟上,不忘对陆偃福了福身。
陆偃抱着陆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海棠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眸光微敛,随即转身,抱着侄女进了内堂。
内堂里,傅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旧书。
她今日穿了一件绣着福纹的褙子,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陆偃怀里的陆岫身上,眉头微皱。
“岫儿怎么了?哭成这样?”
陆偃将侄女放在榻边,轻声说:“母亲,岫儿方才一个人跑出去了,在街上差点被马踩到。是霍侯爷家的大小姐救了她,把人送回来了。”
傅老夫人脸色微变,伸手将孙女拉进怀里,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伤着,才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责备。
“后门那个洞,我早说了该堵上。你总
说'等两日’,等出祸事来了。”
“是儿子的疏忽,明日就叫人堵上。”
傅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究。那个洞是上个月修后墙时偶然发现的,发现时洞口已经被扒得够一个人钻过,下人说没看见谁进出过。
傅老夫人哼了一声,低头摸了摸孙女的头发,柔声问:“岫儿,吓着了吧?以后不许一个人跑出去了,听见没有?”
陆岫抽噎着点头,把小脸埋进祖母怀里。傅老夫人拍着她的背,对儿子说:“那位霍家大小姐,你好好谢过没有?”
“请她进去喝茶了,她救岫儿时蹭脏了衣裳,儿子让人备了干净的帕子和茶水。”
傅老夫人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说:“霍家……是镇北侯霍征府上?”
“正是。”
“霍侯爷的夫人,是津沽姜家的女儿。”傅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当年姜家姑娘嫁进霍家,京中多少人说闲话,商户女嫁侯门,高攀了。你祖父那时候还在,说‘姜家虽是商贾,但家风清正,姑娘教养得好,配得上侯门’。”
陆偃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你祖父和霍家老侯爷有旧交。”傅老夫人继续说道,
“当年你祖父在内阁,老侯爷在边关,一文一武,互相信任。后来你祖父致仕,老侯爷也去了,两家的来往就淡了。
说起来,你小时候,霍侯爷还抱过你,那年他回京述职,来家里做客,你才三四岁,扎着总角,跑过去喊‘霍伯伯’。”
陆偃沉思几息,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傅老夫人摆摆手,“如今你祖父走了,霍家老侯爷也走了,两家的情分也就剩个名头。不过,霍侯爷的人品,你祖父在世时是极推崇的。说他是‘大梁的柱石’,这话不虚。”
“儿子记下了。”
傅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说:“及笄礼的帖子,霍家送来了。我腿脚不便,就不去了。但你得去,礼数不能少,霍侯爷的面子,不能不给。”
陆偃应了一声,他本就要去的,母亲提不提,他都不会缺席。
傅老夫人又低头哄孙女,陆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飘回了六个月前。
那是暮春时节,城外跑马场有一场游春会。京中的世家子弟、名门闺秀去了不少,骑马踏青,射箭投壶,热热闹闹。
陆偃本不爱凑这种热闹,但萧正廷说“去看看年轻人,替朝廷留意留意人才”,他便去了。
天蓝风轻,跑马场边的柳絮飞得满天都是。他坐在场边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他看见了霍沉璧。
那时候她还没及笄,穿着一件丹霞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脚蹬小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手提缰,一手弯弓。
马跑得飞快,她伏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不是草靶,是远处悬在树上的铜钱。铜钱被射落,叮当落地,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她直起身,勒马回缰,嘴角弯着,笑得张扬又鲜活,像一团在春风里跳动的火。
暮春的日光,驰骋的马,弯弓的少女,射落铜钱时那一瞬间的飒爽和骄傲。干净,明亮,不沾半分尘垢。
他没有上前打听,甚至没有多停留,放下茶盏,转身离开了凉棚,上了马车回城。
后来觉得,霍侯爷的女儿,果然非比寻常。
如此而已。
“二叔。”陆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偃回过神,低头看着侄女。陆岫已经从祖母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二叔,那个姐姐好好看。”她奶声奶气地说,“她给我珍珠,还说要给我蔷薇水。”
陆偃笑弯了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以后见了她,要叫霍姐姐。”
“霍姐姐。”陆岫重复了一遍,又靠回祖母怀里。
傅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陆偃退出内堂,回到书房,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什么,却迟迟没有落笔。
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那里压着一份今晨送来的军情摘报,上面写着“北境各隘换防如期,粮草转运未见异常”。
他看了两遍,在“未见异常”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细线。
未见异常。
他把这份摘报放在一沓公文的底层,又拿了一份空白的折子盖上。然后重新拿起笔,开始写明日要呈给太子的讲章。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霍沉璧从陆府出来,上了马车。春鸢在旁边絮絮叨叨:“小姐,您方才对陆大人说话也太不客气了,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怎么了?朝廷命官就能不管自家孩子了?”霍沉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
春鸢张了张嘴,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还是闭嘴了。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追着跑着,笑声清脆。
“春鸢。”
“在。”
“你说,陆家那位陆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鸢想了想:“看着挺年轻的,长得也好看。瞧着……脾气也不错,可是京中都说陆大人心思颇深。”
霍沉璧“嗯”了一声,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