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那就握着吧,握着就好。
姜昕岚守在女儿床前,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霍沉璧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已经没了知觉。
是老周和随后赶到的几个香客合力把人从冰河里捞上来的。
春鸢只呛了几口水,醒过来就哭,跪在霍沉璧身边喊“小姐”。
姜昕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女儿抱回府里的。
她一路上都在发抖,怕极了女儿就这样撒手人寰。
霍征在书房里听见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冲进女儿房间,看见的是气若游丝的爱女,和魂不守舍的妻子。
他搂住姜昕岚的肩膀 沉声说道,“昕岚,你身上还有伤,快去上药,这边我来盯着。”
“夫君,我……”姜昕岚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不是你的错。”霍征将姜昕岚抱进怀里。
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寒气入体,高烧不退,若三日内热不退,恐怕……
姜昕岚没让他把话说完,接过方子,吩咐丫鬟去抓药。
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守在女儿床前,再也没有离开过。
第一天夜里,霍沉璧烧得说胡话。
她喊“大哥”,喊“二哥”,喊“沉昱”,喊“爹”,最后喊“……别走……”
姜昕岚握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夜里,霍沉璧的烧退了一些,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霍沉霆、霍沉照、霍沉昱三兄弟轮流守在门外,谁都不肯去睡。
霍沉昱蹲在廊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霍沉照拍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
霍沉霆站在门口,面色严峻。
第三天清晨,霍沉璧的烧终于退了。
太医诊了脉,长出一口气:“夫人放心,大小姐的烧退了,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姜昕岚点了点头,这才觉得腿软,几乎站不住。
春鸢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
霍沉璧病愈后,身子一直虚弱,整日懒懒的,胃口也不好。
姜昕岚变着法儿地给她熬汤、炖补品,她勉强喝几口便放下了。
她心疼得不行,便把所有应酬都推了,专心在家照顾女儿。
霍征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去女儿房里坐坐,也不多说,只问一句“今日好些了?”
霍沉璧点点头,他便拍拍她的手,起身走了。
霍沉昱偷偷刻了一支和田玉簪,刻的是海棠,比芍药那支精致了些。
他把簪子放在姐姐枕边,没有留字条。
霍沉璧看见,笑得眉眼弯弯,把簪子收进妆奁,和芍药银簪并排放在一起。
姜昕岚进来看见,笑着摇头:“沉昱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在意。”
霍沉璧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汲取着母亲怀中的温暖。
“对了,陆大人听闻你落水,送来了好些补品,我改日给你炖了。”姜昕岚顺着霍沉璧的发丝,轻轻说道。
陆偃?他与她不过几面之缘,缘何送来补品?
宣和帝的病情,是在十一月初急转直下的。
那几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积雪厚得压弯了松枝。
朝中大臣们早朝时都面色凝重,下了朝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霍征每日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姜昕岚替他留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十一月中旬,宫中传出消息:宣和帝驾崩。
举国缟素,京城一片素白。
霍沉璧病体初愈,不能出门,便跪在正厅里,对着宫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她没见过先帝几面,只记得他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说话温和,像邻家的长辈。
太子燕含章即位于灵前,时年十二岁。
姜昕岚从霍征口中得知,新帝年幼,由首辅萧正廷辅政。
朝堂上的格局变了,她担心丈夫,萧正廷与霍征虽是旧友,但霍征手握兵权,萧正廷权倾朝野,一武一文,不知是福是祸。
霍沉璧养病的日子里,常常倚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雪。
梅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偶尔扑簌簌地落下一片,惊起几只麻雀。
她把那六道符纸从母亲那里要来,一道一道地看,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沉昱、她自己。
她把自己的那道符折好,压在枕下,其余的交给母亲收着。
窗外又下雪了。
她伸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春鸢连忙跑过来把窗关上,嘴里埋怨着“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
霍沉璧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雪光,心想:北境的雪,是不是比京城更大?
这年冬天,京城下了六场雪。
霍沉璧在病榻上看了五场,等到第六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她倚在廊柱旁,目光追随着风卷起的飞雪,看它们在眼前打着旋儿,又无声地消融在清冷的空气里。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改元“鸿明”的诏书,会在春天颁行天下。春天来了,父亲的出征之日,大概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