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霍沉璧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痕。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斗篷,领口镶着白狐毛,衬得小脸愈发精致。
及笄礼过去月余,府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外祖母一行也回了津沽,但她心里总惦记着北境,父亲虽未出征,可边关一日比一日吃紧,朝堂上的风声也一日比一日紧。
“蛮蛮,收拾一下,随我去广华寺。”姜昕岚从正厅出来,手里挽着一只青布包袱,里头装着供香和素果。
霍沉璧转过身,有些意外:“娘,怎么突然要去广华寺?”
姜昕岚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子:“北境将士在前线守着,咱们在后方的,总该做点什么。
广华寺那里的师父诵经祈福最为灵验,我去求菩萨保佑北境平安,也替你爹和兄弟们求个心安。”
霍沉璧点点头,没有多问。
母亲心里藏着太多担忧,父亲虽人在京城,但北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让父亲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母亲嘴上不说,夜里却常常辗转反侧。
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南城门去。
霍沉璧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只手炉,指节被暖得泛红。
春鸢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两个备用的手炉,嘴里嘟囔着:“这天气去城外,可别赶上风雪……”
“呸,别乌鸦嘴。”霍沉璧瞪了她一眼,语气倒不重。
出了南城门,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田野里积了一层薄雪,天地间一片素净。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广华寺。
广华寺不大,藏在山坳里,四周松柏苍翠,倒比城里多了几分暖意。
姜昕岚带着霍沉璧进了大雄宝殿,跪在佛前,双手合十。
霍沉璧跪在母亲身后,抬头看着佛像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昕岚没有出声,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六道空白符纸,双手捧着,交给一旁候着的知客僧。
知客僧接过符纸,引她们去后院禅堂,请老师父诵经加持。
禅堂里香烟袅袅,老僧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声音低沉绵长。
姜昕岚跪在一旁,神情肃穆。
霍沉璧跪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母亲笔直的脊背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母亲从前不信佛的。
七年前,父亲在北境重伤,她才开始逢庙便拜,逢佛便求。
诵经完毕,老僧将六道符纸递还给姜昕岚,双手合十:“施主,平安符求的是心安。心安了,人便平安了。”
姜昕岚接过符纸,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带着霍沉璧出了禅堂。
走出广华寺山门时,天已经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春鸢抬头看了看天,欲言又止,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驶出山坳,走了不到五里,雪便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不消片刻,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风也起来了,卷着雪花往车窗里灌。
春鸢赶紧把车帘掖紧,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这天气……”
霍沉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山路已经白了,车辙印被新雪覆盖,看不清深浅。
老周赶车赶得小心,马匹在风雪中喘着粗气,蹄子打滑了几次,都被他稳稳勒住。
“夫人,雪太大了,咱们得慢些。”老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姜昕岚应了一声:“不急,安全要紧。”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山路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段下坡。
老周勒紧缰绳,马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突然,左边马匹一声嘶鸣,蹄子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整辆车猛地向□□斜,车轮碾上了路边的冰棱,车身一歪,朝路旁的河沟滑去。
“啊——!”春鸢尖叫出声。
霍沉璧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撞在车壁上。
姜昕岚紧紧抓住她的手,脸色煞白。
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轰然翻倒,顺着河沟的斜坡滑了下去。
冰面碎裂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声、木头的断裂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霍沉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甩出马车的。
她只记得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
她拼命蹬水,想浮上去,厚重的冬衣却像一只手,死死把她往下拽。
她看见春鸢在不远处挣扎,嘴里灌着水,喊不出声。
她伸手去抓春鸢的胳膊,抓住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往上推。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霍沉璧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又远又近。
她想应,张不开嘴;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
身上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窖,一会儿又烫得像在火里烧。
“……别走……”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那味道她熟悉,是母亲手上的味道。
“蛮蛮,娘在,娘不走。”那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带着哭腔。
她想说“娘你别哭”,可是说不出。
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