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出征后的月余,京城的春意才真正浓了起来。
府里的事落到了姜昕岚一个人肩上。
她既要管着侯府庶务、田产、京城铺子的账目,又要应付各府送来的节礼帖子和人情往来,连日下来,人都瘦了一些。
霍沉璧看在眼里,主动请缨替母亲分担,从账房取了管事的对牌和几本账册,搬到自己屋里。
霍沉璧端坐在屋内,手里攥着一本账册,刚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交给身旁的春鸢。
“铺子里上个月的流水,比前月多了半成。你让掌柜的把账做细些,别糊弄我。”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春鸢应了,接过账册,忍不住多看了小姐一眼。
及笄才半年,又大病一场,如今父兄们出征在外,连三公子都跟着去了,小姐的眉目间忽然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个在廊下撒娇、揪着弟弟不放的任性少女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是责任,也是不得不撑起来的硬气。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个小丫鬟来通报。
霍沉璧点点头,理了理衣襟,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姜昕岚正坐在窗前绣一幅帕子,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招手让她坐。
“蛮蛮,你大舅来信了。”姜昕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霍沉璧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姜昕巍在信中说,津沽那边一切安好,外祖母让她们放心。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京中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信,姜家全力支持。”
霍沉璧把信折好,还给母亲。
姜昕岚看着女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颈前的项圈。
“你外祖母的意思,你明白?”
“明白。”霍沉璧点头,“娘,您放心,我不会让人动霍家一根毫毛。”
姜昕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萧正廷的马车在宫城西侧的一处偏门前停下。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没有走正宫门,而是由一名内侍引着,穿过几道窄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殿内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
蒋太后坐在窗边,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摆着一盘棋,黑白子各占半壁,局面胶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色衣衫,发髻梳得低低的,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张扬。
眉形细长,眼尾微挑,与鸿明帝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这素净的装扮中愈发显得清冷而锋利。
“首辅来了。”蒋太后没有抬头,手指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正廷走到棋盘对面,却不落座,而是垂手站着,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看棋,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太后好雅兴。”
“闲来无事,不过是打发时辰。”蒋太后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他坐,“首辅棋艺精湛,陪予下一局?”
萧正廷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拈起一枚黑子,没有急于落子,而是端详了片刻棋面。
“太后这局棋,白子看似占优,实则中腹空虚。若黑子从边路渗透,白子便有被分割之危。”他落下一子。
蒋太后看着那枚黑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凉意。
“首辅说话,总是这么……意味深长。”
萧正廷抬起头,与她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交汇,谁都没有退让。
“臣不过是就棋论棋。”萧正廷语气恭敬,眼底没有半分敬畏。
蒋太后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丛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北边那盘棋,首辅打算怎么下?”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萧正廷看着棋盘,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棋盒边缘,声音低沉而平稳。
“棋局已开,就看对方怎么应了。”他顿了顿,“只是棋盘之外的东西,也得有人看着。”
蒋太后挑了挑眉,没说话。
萧正廷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边角,看似不经意,却隐隐与中腹的棋子形成呼应。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他说,声音更低了,“只等北风刮得紧些。”
蒋太后看着那枚黑子,沉默了片刻,“北风……够不够紧?”
萧正廷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双与鸿明帝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够紧,太后放心。”
蒋太后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收起,放入棋盒,动作不急不缓。
“那予就等着首辅的好消息了。”
萧正廷起身,躬身一礼:“臣告退。”
他退出偏殿,沿着来路走出宫门。
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神色晦暗难辨。
棋盘上的残局在他脑海中浮现,白子看似占优,实则中腹空虚;黑子从边路渗透,分割包围。
马车驶过长街,消失在暮色中。
擢升旨意,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送到陆府的。
传旨太监站在正厅,展开明黄绢帛,声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道之隆,必资元辅;冲龄践祚,尤赖老成。吏部左侍郎兼少詹事陆偃,器识宏通,夙夜匪懈。
自侍青宫以来,讲幄启沃,深慰朕怀。兹特晋尔为吏部尚书,授东阁大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
念朕方在幼学,典学维殷,虽膺台鼎之任,难释师资之倚。着仍兼理詹事府事,凡辅导诸务,悉由尔裁决。
尔其益竭股肱之力,启迪朕躬,赞襄化理,以副眷倚。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陆偃跪地接旨,叩首谢恩。
身旁的随从接过圣旨,他理了理衣冠,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早有一人在等他。
猫站在暗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见他进来,才微微动了一下。
“爷,北境那边有消息了。”
陆偃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
“户部调拨北境的粮草,账面上数目对得上,但运粮的路线改了。多出来的车队走了另一条路,押运的不是户部的人,是锦衣卫的暗线。”
猫的声音压得很低,“另外,兵部武选司调换了一批军械的验收官员,新换的那个,是蒋太后的族侄蒋沛的人。”
陆偃微微掀眸,搁落手中茶盏,取过新递来的户部文册,慢条斯理翻卷阅览。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合情合理。
可那些改动的路线、换掉的人、多出来的车队,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纸面上,扎得他眼睛疼。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