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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京中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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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陆偃靠在椅背上,昨日在内阁值房里,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观止,往后你就是阁老了,要多替朝廷分忧”。

镇北侯府的账房里,霍沉璧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四个管事。

一个是霍府田庄的庄头,一个是京城铺子的掌柜,一个是负责外采的管事,一个是管库房的账房。

四个人站成一排,面色各异,有的额头冒汗,有的目光躲闪,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面无表情。

霍沉璧手里捏着一份账册,翻到某一页,停下。

“刘庄头,去年庄子上报的收成,比前年少了三成。我查了这几年的气候记录,去年雨水虽多,但不至于减产三成。你跟我说说,粮食去哪儿了?”

刘庄头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沉璧没有看他,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王掌柜,铺子里上月进了一批丝绸,账上记的进价比市价高了整整两成。我问过了,那批丝绸的市价,不是这个数。多出来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王掌柜的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大小姐,我……我……”

“你什么?”霍沉璧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那份平静比怒斥更让人胆寒。

王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小姐饶命!是小的见霍侯爷出征,想着……想着府里没人管……就……”

“就动了几分心思。”霍沉璧替他说完,语气淡淡的,“我爹在的时候,你们不敢。我爹刚走,你们就敢了。怎么,霍家没人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的叫声。四个管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霍沉璧把账册重重搁在案上,轻响落下,重重压在四人的心口。

“刘庄头,你贪墨的粮食,按市价折银,限你十日内补齐。补不齐,我送你去顺天府。”

“王掌柜,你贪墨的银子,三日之内还回来。账目重新做,我亲自过目。”

“张管事,你经手的几笔采购,价格虚高,我给你五日时间,把差价追回来。追不回来,你自己走人。”

“李账房,你替他们做假账,知情不报。降薪半年,留用察看。”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声应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春鸢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小姐,您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奴婢都不知道。”

“你小姐我精着呢,想忽悠我,再练练吧。”霍沉璧当然查出来了,这些日子,她把府里近三年的账册翻了个遍,一笔一笔地核,一页一页地对。

母亲教她看账时说过去,“蛮蛮,你要记住,银子不会撒谎,撒谎的是人。”

霍沉璧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那是父亲在她小时候给她的,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小虎,说是“镇宅辟邪”。

她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此刻她将玉佩贴在掌心,感受那份微凉的温度,仿佛隔着千里山河,也能触到父亲掌心的粗糙。

“春鸢。”

“在。”

“去备车,我要去姜家商号。”

姜家商号在京城有几处分号,最大的一间在朱雀大街东头,三间门面,金字招牌,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霍沉璧到的时候,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一抬头看见她,连忙迎出来。

“表小姐来了,快请进。”

霍沉璧没有进里间,就在柜台边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走最快的邮驿,送到津沽我外祖母手上。”

霍沉璧又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指着上面几行字。

“还有,这上面的几个人,帮我查查底细。做什么的、跟谁有来往、手底下干净不干净,查清楚了,让人送到府上。”

掌柜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是霍府几个管事的名字。他点头:“表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霍沉璧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马车。

春鸢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小姐,您是打算把府里的人都查一遍?”

“不是查一遍,是让他们知道,霍家有人看着。谁动歪心思,谁就得付出代价。”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值房里,指挥使高琏正翻看一份密报。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穿堂风。

沈岳走了进来。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猿臂蜂腰,身形精瘦却不显单薄,肩背线条流畅如猎豹,腰身极窄,飞鱼服穿在身上松垮垮的,腰带随意一系,反倒衬出几分慵懒的劲力。

他的面庞白皙,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像一块被压在石底下的玉,透着几分阴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配上那双桃花眼和微微上挑的眼尾,这张脸便生出一种矛盾的气质:既风流,又冷峻;既轻佻,又锋利。

他手里掂着一把折扇,扇坠是块成色普通的青玉,晃晃悠悠的,人还没站稳,嘴角已经挂上了三分笑。

“指挥使大人唤我?”他拱了拱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茶馆里招呼熟人。

高琏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镇北侯府那边,你去盯着。霍征虽已出征,但余威尚在,不能让侯府生出事端。”

沈岳弯了弯眼,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侯府?一个妇人一个丫头,能生出什么大事?大人也太小心了。”

高琏没有接他的话,只丢下一句:“盯紧了,每日报备。”便低头去看另一份公文,摆明了逐客。

沈岳识趣地退了出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扇坠晃得哗哗响。

走出北镇抚司大门,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桃花眼微微眯起,底下一片幽深。

他没有急着去镇北侯府,而是先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尾的一间破茶摊前蹲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卖茶的老头儿认得他,嘟囔了一句:“千户大人又来喝我这破茶。”

沈岳没理他,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纸条只有一指宽,折得极细,塞在袖口的夹层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字迹端正却刻意写得极小:“保。”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他认得那字。

他看了三息,将纸条凑近茶碗冒出的热气,纸受潮变软,他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苍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卖茶的老头儿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大人您这是……”

“饿了。”沈岳拍了拍手,站起来,丢下几文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去了镇北侯府,没有走正门。

在后巷转了一圈,又绕到前街,在斜对面的一间茶摊上坐下来。

从这里望去,侯府的正门、侧门、后巷尽收眼底。

他数了数暗处的人影,萧正廷的人蹲在东街口,蒋家的眼线在正门外那辆骡车里,锦衣卫的暗哨藏在后巷的杂物堆后。

三拨,各占一角,互相监视又互相戒备。

沈岳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了一碗茶,又续了一碗。

他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打发时辰的闲人,嘴角叼着一根草茎,活像个无所事事的街头混混。

可他的耳朵在听,眼睛在看,每一个进出霍府的人、每一辆停靠的马车、每一条巷子里的脚步声,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日头西斜的时候,霍沉璧从姜家商号回来了。

沈岳远远看见了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鹅蛋脸,杏眼桃腮,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愈后的苍白。

沈岳收回目光,将嘴里的草茎吐掉。

入夜,镇北侯府,蕴珠苑

春鸢端了茶进来,见她还在灯下看账,忍不住劝:“小姐,夜深了,歇了吧。”

“嗯。”霍沉璧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春鸢,爹他们在北境,现在在做什么?”

春鸢愣了一下,想了想,“应该在打仗吧。侯爷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霍沉璧没有说话,握了握春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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