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琏跪在殿中,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份折子。
“呈上来。”蒋太后的声音懒散。
身边的宫女接过折子,转呈到她面前。蒋太后放下佛珠,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折子上写着霍家出征的名单,霍征,霍沉霆,霍沉照,霍沉昱。
名字后面标注着各自的军职、年龄、从军履历,写得详详细细。
蒋太后看得很慢,看到“霍沉昱”三个字时,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
“霍侯满门对我大梁忠心耿耿,朝廷不会亏待。”她合上折子,放在一旁,“你下去吧。”
高琏叩首,起身,倒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出殿门,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日头偏西,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京城东市,一三茶馆。
午后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一楼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梭,茶叶的香气混着瓜子花生的味道。
靠里的戏台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人正把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
“诸位看官,今儿咱们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一段,镇北侯霍征,大破北戎!”
堂下一阵叫好,茶客们纷纷放下茶碗,竖起耳朵。
说书人摇头晃脑,口若悬河:“话说那宣和二十三年冬,北戎铁骑十万,南下犯边。
霍侯爷时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银甲长枪,率三千精骑夜袭敌营,那一战,杀敌过万,缴获辎重无数,戎王仓皇北逃,从此不敢南顾!”
“好!”有茶客拍桌叫好,引得满堂喝彩。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又道:“霍侯爷镇守北境二十余年,大小百余战,从无败绩。
今岁春,北戎再次犯边,霍侯爷又率三子出征,诸位说,这一仗,能不能赢?”
“能赢!”几个茶客齐声应道。
“那是自然!”一个坐在中间的老茶客笑呵呵地说,“霍侯爷出马,哪有打不赢的仗?等着吧,过不了多久,捷报就该到了。”
众人附和,笑声一片。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醒木,继续讲下去。
角落里,两张桌子的茶客同时站了起来,长相普通,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
他们各自丢下几文茶钱,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出了茶馆门,两人一左一右,分开走了。一人往东,一人往西,步伐不快不慢。
走了约莫半条街,往东走的那个忽然拐进一条窄巷,等了一会儿,往西走的那个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其中一人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里面站着的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
萧正廷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过长廊,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他推门进去,目光落在书案上,案上摊着一叠信,用镇纸压着,信封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他走过去,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他展开,字迹龙飞凤舞,是霍征的手笔。
“玉衡兄如晤:北境近日大雪,营中无事,与将士们围炉饮酒,忽忆及当年京中一聚。彼时兄意气风发,言道‘大梁江山,靠你我撑着’,弟深以为然。
如今兄在朝中运筹帷幄,弟在边关枕戈待旦,虽隔千里,此心同也。春来雪化,路通人便,盼兄来北境走一走,弟当备好酒,与兄痛饮。行简顿首。”
萧正廷看着这封信,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拿起镇纸,将那叠信一封一封地整理齐整。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拨开第三层的一排书,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他将那叠信放进暗格,关上门,拨回书籍,退了回去,站在书架前,背对着烛火,影子投在墙上。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门外的长随立刻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后日要发的货,盯紧些。从码头到出京,每一段都要有人看着。出了差错,提头来见。”
长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正廷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抿了一口,放下。
烛火又跳了一下,他的脸半边明半边暗,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