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了一个月。
抚远镇的城墙外,积雪还未完全消融,远山覆着皑皑白顶,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城头的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霍”字黑旗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旗杆是去年秋天新换的,漆色还鲜亮,但旗面已经被风沙磨出了毛边。
霍征站在城楼上,手持千里镜,镜筒中敌军营地尽收眼底。铜质镜筒打磨得锃亮,能看清数里外的旌旗人马。
千里镜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敌营的布阵,中军大帐前竖着几面大旗,左右两翼骑兵列阵整齐,后方粮草囤积处炊烟袅袅。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敌军的人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父亲,敌军先锋约三千骑,已在十里外扎营。”霍沉霆从城墙另一侧大步走来,甲胄上沾着尘土,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他面色沉稳,眉宇间与霍征如出一辙,眼神沉着而坚定,没有半分慌乱。
霍征放下千里镜,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长子脸上扫过,又落在紧随其后的次子霍沉照身上。
霍沉照一身轻甲,手里提着一把手铳,那是霍征从北境军械库中调拨的火器,铜制枪管,木质枪托,填装火药后能击穿百步内的铁甲。
他将手铳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火绳,动作熟练而迅捷。
“沉霆,你带左营守东面。沉照,你带右营守西面。”霍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军务,“沉昱,跟着我。”
霍沉昱站在父亲身后半步,一身崭新铠甲,腰间佩刀。
这是他第一次穿上这套行头,甲胄压得肩膀生疼,听到父亲叫他,他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怯意,反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霍沉照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
霍沉霆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叮嘱,也是信任。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弓弩手检查弓弦,将一壶壶箭矢摆在手边;刀盾兵擦拭刀刃,把盾牌举起来试了试分量;炮手们蹲在碗口铳旁,用油布擦拭铳膛,检查药室是否干燥,一切有条不紊。
霍沉昱蹲在一门碗口铳旁边,看着老炮手关叔做最后的检查。
关叔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动作极稳。
他先用一根细铁签探进火门,确认药室通畅,又用布条裹着木棍伸进铳膛擦了一遍,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公子,你看清楚了?”关叔抬起头,看着霍沉昱,“装填的时候,药包要压实,不能留空隙;铁弹要圆,不能有裂纹。火绳要点得准,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霍沉昱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他之前在京城练过碗口铳,用的是旧炮,火药也不足,跟战场上的真家伙完全是两回事。
此刻看着那黑洞洞的铳口,他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但没有表现出来。
卯时三刻,敌军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回荡。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远处低吼。
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铁蹄踏碎残雪,扬起漫天尘土。
攻城梯、撞车、投石机在步兵方阵中缓缓推进,像一群缓慢移动的铁兽。
大地在颤抖,那种震动从脚下传来,传到骨头里,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每一根神经。
城头的守军握紧了手中的弓弩,炮手们蹲在碗口铳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上那道笔直的身影。
碗口铳架在城垛之间,粗短的铜质铳身被铁箍固定在木架上,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城下。
每门铳旁配有两名炮手,一人装填火药和弹丸,一人负责瞄准和点火。
霍征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按着刀柄,一手举着千里镜。
镜筒中,敌军的旗帜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前锋骑兵的面孔,胡须浓密,目光凶狠,挥舞着弯刀。
他放下千里镜,沉声下令。
“碗口铳——放!”
城墙上数十门碗口铳同时点燃火绳,炮手们伏低身子,将火绳凑近药室。
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天际。铁弹呼啸着砸进敌军队列,掀起一片血雾。
冲在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轰翻,后面的队伍被阻了一瞬,又继续涌上来。
“弓弩手——齐射!”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落向城下。
敌军举盾抵挡,攻势稍挫,但很快又组织起第二波冲锋。
攻城梯搭上了城墙,梯头的铁钩钩住城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撞车开始撞击城门,一声一声,闷雷般震得城墙都在颤抖,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霍沉霆在东面城墙挥刀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