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一日,城中危急,我要你带着一些东西走。你能不能做到?”
霍沉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能。”
霍征将那只竹管收进袖中,没有给他看。
夜深了,北境的月色冷得像霜。
霍征坐在帅帐中,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粮朽甲薄,援军不至。请速发精粮良械,否则孤城难守。”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只竹管,用蜡封口,又在竹管外刻了一道浅浅的记号。
他唤来一名亲信,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姓周,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沉默寡言,从不多问。
“这封信,送回京城,交给……”他顿了一下,想了想,“交给陆偃,陆大人。”
周老兵接过竹管,塞进怀中,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五天后,周老兵的尸体在距抚远镇八十里外的官道旁被人发现。
身上箭伤十余处,怀中的竹管不见了。
消息传回抚远镇,霍征沉默了很久。
第二批密报,派了两个人,走不同的路线。一个死在了半路,一个失踪。
第三批,第四批……每一批都石沉大海。
霍征不再派人了。
他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一件事上,守住城,等到援军。
霍征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里有着对妻女、对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十二岁少年的牵挂。
那个孩子,出征前,他在文华殿见过。
“霍侯,要多久能回来?”少年皇帝问他。
“很快。”他答。
京城,陆偃的书房里堆满了户部、兵部的档册。
自他入阁后,调阅档册的权力更大了,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账面上,拨往北境的粮草足额足量,军械品质优良,一切都符合朝廷的调拨标准。
可他从猫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另一番光景。
“爷,北境那边的消息。”猫站在暗处,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批军需已经到了抚远镇。粮食霉变掺沙,军械脆铁烂甲,根本不是账上写的那些。”
陆偃的手指停在账册上,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押运的是谁?”
“户部的人,为首的是周鹤亭的门生。”
陆偃想起前几日调阅的粮道变更记录,又想起兵部武选司在发运前更换验收官员的事。
如今粮草霉变、军械劣质,与之前的种种异常串联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可他没有证据。
“仔细盯着。”
“是。”
陆偃的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稠。
宣和帝还在的时候,户部的账目三年一审,兵部的军械两年一验,虽说不上清廉如水,但至少有个底线。
如今新帝年幼,他们竟然连北境军需都敢动手脚。
陆偃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写了一封信,字迹端正,措辞隐晦,只字不提军需之事,只问北境的战况和将士的冷暖。
明日,他会将此信呈给皇上。
文华殿里,鸿明帝正望着墙上悬挂的北境舆图出神。
舆图上标注着抚远镇、怀远堡、铁门关等地名,朱笔圈出的几处是敌军集结之处。
他已经站了许久,久到身边的太监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该歇歇了。”
他没有理会,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抚远镇”的小城上,霍征和霍家军就在那里。
他今年刚满十三岁,登基不过数月,龙袍穿在身上还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坐在御案后的姿态已经像模像样了,沉着持重,唯有握着朱笔的手指偶尔会微微用力,透出些许紧张。
陆偃进来的时候,鸿明帝正从舆图前回到御案后。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师,北境有消息吗?”
陆偃在御案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臣正想与陛下说此事。北境战事吃紧,霍将军率三子血战,已经打退了敌军数次进攻。但……”他顿了一下,“朝廷调拨的军需,可能有些问题。”
鸿明帝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陆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信推到他面前:“陛下先看看这个。”
鸿明帝将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只字未提军需的异常,满篇皆是询问战况与将士冷暖的家常话。
可越是这般避重就轻,他越是觉得这字句背后藏着惊涛骇浪。
他缓缓放下信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信纸的边沿,眸色渐渐深沉。
“老师,霍侯能赢吗?”
陆偃一时之间并未言语,他看着少年皇帝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慢慢开口。
“霍侯能赢,朝廷未必能赢。”
鸿明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孤城的位置,这话,只有老师会说。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首辅先生说,北境的军需都是足额拨付的,霍侯不会有事。”
陆偃看着他,没有接话。
鸿明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偃脸上。
“老师,您觉得呢?”
陆偃与他对视了几息,然后垂下眼帘。
“陛下,臣不能说。有些事,要陛下自己去看、去想、去辨。臣说的,未必都对。”
鸿明帝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又望向墙上那幅舆图。
他的目光从抚远镇移到京城,又从京城移回抚远镇,来来回回。
“老师,朕想给霍侯下一道旨意。”他忽然说。
陆偃微微一怔:“陛下想下什么旨意?”
鸿明帝想了想,慢慢说:“朕想告诉他,朝廷不会放弃北境,不会放弃霍家。”他顿了顿,“虽然……”
陆偃看着少年皇帝的背影,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那道背影单薄而笔直,龙袍的纹样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霍征在北境城楼上的背影也是如此吧,两个背影,一南一北,隔着一千多里山河,却有着相似的孤独。
“陛下,”陆偃躬身行了一礼,“臣替霍侯,谢陛下。”
鸿明帝转过身,摇了摇头。
“朕不是在施恩。”他的声音很轻,“朕是怕……怕来不及。”
陆偃的心里猛地一紧,只是又行了一礼,退出了文华殿。
走出殿门时,夕阳正从宫墙的飞檐上落下去,余晖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金红。
陆偃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金红渐渐褪成灰蓝,许久,才迈步往宫门走去。
他袖中那封信还在,鸿明帝读懂了那些没有写出来的话,读懂了北境的危急,读懂了朝堂的暗涌。
十三岁的少年,不该懂这些的,可他已经懂了。
陆偃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少年皇帝那句“朕是怕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