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朝廷调拨的“增援军需”送到了。
押运官是个面生的文官,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干净的官袍,没见过战场上的血。
他笑眯眯地将交接文书递上,说了一堆“朝廷体恤边关将士”的场面话,什么“陛下圣恩”“户部筹措”,滔滔不绝。
霍沉照接过文书,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堆在城下的粮车和军械箱。
他先走到粮车前,拍了拍麻袋,手感不对,便拔出腰间的匕首,划开一道口子。
第一批粮车打开,霍沉照的脸色变了。
他抓起一把粮食,碾了碾,米粒发黑,有的已经霉变,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他又打开另一袋,是掺了沙土的糙米,黄澄澄的沙粒混在米中,触目惊心。
他把手里的米狠狠摔在地上,又划开第三袋、第四袋,无一例外。
“这是给人吃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押运官的笑容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这可能是路上受了潮……连日阴雨,难免……”
“受了潮?”霍沉照抓起一把霉米,走到押运官面前,几乎把米怼到他脸上。
“你闻闻!这是受了潮?这是存了三年五年的陈粮!发了霉的!你吃一口给我看看!”
押运官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霍沉照没有理他,大步走向军械箱。
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刀枪。
他抽出一把刀,刀身乌黑,刀刃上有几处明显的裂纹。
他用刀背敲了敲旁边的铁盾,盾面应声凹陷,不是被敲凹的,是本身就薄如铁皮,一碰就变形。
“脆铁。”霍沉照将断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又拿起一支长矛,矛头轻轻一掰,竟然弯了。
他又捡起一件甲片,拇指一按,铁皮凹进去一个坑,再一按,直接穿了。
“烂甲!”他一脚踢翻箱子,里面的甲片散落一地,手一捏就变形。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霍沉霆从城墙上下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走到粮车前,抓起一把霉米,攥得指节泛白。
米粒在他掌心里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畜生。”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
霍沉照抬起头,看着大哥,眼里有火。
“大哥,这是有人要我们死。”他的声音恨得发颤。
霍沉霆转身,大步走向城楼,脚步沉重如铅。
霍征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千里镜,望着敌军方向。
他已经看到了城下的变故,但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霍沉霆上来时,他放下千里镜,转过身。
“父亲,”霍沉霆的声音有些发紧,“军需……全是劣品。粮是霉的,甲是烂的,刀是脆的。”
霍征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冷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的敌军营地,那里旗帜飘扬,炊烟袅袅,敌军正在休整,等待下一轮进攻。
“我都看见了。”霍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可能被朝廷放弃的将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远处的敌军营地收回来,落在长子脸上。
“先守住城。账,以后算。”
霍沉霆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不公平,想说将士们不该为了一群蛀虫去送死,想说父亲您应该带着我们杀回去,但看着父亲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城楼。
霍沉照还在城下对着那堆霉粮烂甲发怒,被霍沉霆一把拽住。
“大哥——!”
“父亲说了,先守住城。”霍沉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账以后算,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霍沉照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把断成两截的刀,狠狠一脚踢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一排排粮车和军械箱,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知道了军需的事。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愤怒,绝望,还有对朝廷的失望。
有个老兵蹲在城垛下,手里捧着半碗稀粥,粥里的沙粒硌牙。
他嚼了两口,吐了出来,把碗放在地上,望着远方发呆。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相对无言。
霍征站在城楼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将士们在想什么,他们不怕死,却不想被自己人害死。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的敌军营地。
敌军还会再来。
他们尚不知城中粮仓已空,不知军械库只剩残刀断枪,不知守城的将士们正用自己的血肉填补每一处缺口。
但这些秘密,藏不了多久。
霍征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长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他握紧了它。
黄昏时分,霍沉昱被叫到父亲的帅帐。
帐中只有霍征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标注敌军的部署。
舆图上画满了箭头、圆圈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都是他这些年对敌情的掌握。
见幼子进来,他放下炭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霍沉昱坐下,他的手还有些抖,白天的战斗留下了肌肉记忆。
“今日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霍征问。
霍沉昱想了想,摇头:“不怕。”
“为什么?”
“将士们在,大哥二哥都在,父亲也在。”他的声音很笃定,“没什么好怕的。”
霍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儿子和女儿是同胞出生,从小在兄长们身后长大,骑射功夫不差,但从未真正经历过战阵。
今日他在城头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碗口铳装填得快,躲避箭矢的本能也在,不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你平日练得勤。”
“大哥教的刀法,二哥教的手铳。碗口铳是跟炮营的关叔学的。我每天练,没偷过懒。”
霍征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面上泛起笑意。
“好。”
他收回目光,从案下取出一个空箭簇,又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竹管中,用蜡封好。
霍沉昱看着父亲做这些事,没有打扰。
“沉昱。”霍征抬起头。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