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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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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霍沉璧推开窗透气,一眼便看见了那块青灰色的小石子,石子下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没有脚步声。她伸手将纸条取进来,展开。

字迹未藏锋芒,上面的内容,她只扫了一遍便再也不会忘记:“青州粮仓,宣和三十七年冬至鸿明元年春,出库粮食比往年多出四成,去向不明。疑与北境军需有关。”

她将纸条凑近烛台,点燃。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

春鸢端着水盆推门进来,正好看见最后一点纸灰碎成粉末,她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将水盆放下,没有多嘴半句。

“小姐,今儿天好,园子里的石榴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霍沉璧摇了摇头,“不去,”随即话锋一转,“你去把张叔请来,我有事问他。”

春鸢应了一声,转身去叫张管家。

不多时,张管家进了书房,垂手站着。

“张叔,您坐。”霍沉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北境的路,您熟吗?”

“熟。早年跟着老侯爷走过好几趟。”

霍沉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青州的地图,铺在桌上。

“明日我去商号查账,您先去码头找一条不起眼的船。等我从商号出来,咱们在码头碰头。”

张忠愣了一下,“小姐,您不直接从府里走?”

“从府里走太扎眼。我先去商号,从那边走。”

午后,霍沉璧去了陈老夫人的院子。

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旧书,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蛮蛮,过来。”

霍沉璧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外祖母的肩上,“外祖母,明日我去商号查账。”

“查账要带张忠?”陈老夫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霍沉璧也不打算再兜圈子,径直说道:“我想出趟远门就打着查账的名头,借着商号的路子走。”

陈老夫人默然良久,终究没问要去哪儿。

她看着霍沉璧,轻声问道:“这一去,得多少日子?”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个月。”

“那你答应外祖母一件事,不要受伤。”

霍沉璧眼眶微热,低下头,把脸颊轻轻靠在外祖母的手心,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第二日清晨,霍沉璧带着春鸢从霍府正门上了马车。

马车刚在姜家商号门口落定,霍沉璧便利落地下了车,转身便进了铺子。

刘伯已经按她的吩咐,将商号里一个身形与她相仿的女伙计小翠叫到了后堂。

小翠十六七岁,眉眼间有几分清秀,换上霍沉璧的衣裳,从背后看几乎分不出来。

霍沉璧带着她进了后堂,片刻之后,小翠低着头走了出来。

春鸢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小翠始终没有抬头,春鸢用身子挡着她。车帘落下,马车朝霍府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霍沉璧已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短褐。

她往脸上抹了层蜡黄,将头发利落地束起,又用布巾严严实实裹好,活脱脱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她悄无声息地从商号后门溜出,顺着幽深的小巷朝码头摸去。

街角茶摊上,沈岳戴着一顶草帽,眼睛半眯着。

那辆马车从霍府出来时他便看见了,马车在商号门前停下,霍沉璧进了铺子。

没过多久,春鸢便扶着“霍沉璧”出来,低着头上了马车,一切如常。

沈岳慢悠悠地起身,踱步绕到了商号的后巷。

只见一个灰衣人低着头从巷子里钻出来,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他倚在墙根下,漫不经心地将嘴里的草茎换了个边嚼着,心中了然:霍沉璧这是要出远门了。

他往后巷的另一头走去。

萧正廷的暗哨应该就在这附近,从霍府一路跟到商号,此刻大约正蹲在某个墙角,等着霍沉璧出来。

沈岳打算去会会那人。

拐过墙角,巷子里空空荡荡。

墙角的青砖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又用土撒了撒。

痕迹很新,还没完全干透。墙头上干干净净,瓦片没有移位。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那个暗哨不见了。

沈岳蹲下来,捻了捻那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两旁的墙壁和屋檐。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那人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沈岳靠在墙上吐掉草茎,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晃回茶摊。

他重新坐下,翘着二郎腿,喝了口茶,嘴角轻轻弯起,露出一抹极淡却耐人寻味的笑。

张忠在码头找了一条运瓷器的货船。

船老大姓孟,常年跑青州这条线。

霍沉璧和张忠上了船,钻进船舱,靠着一堆麻袋坐下。

船开了,沿着运河往南。

霍沉璧掀开帘子,望着两岸的风景,初夏的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河泥的腥气。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今年初春的画面。

父亲出征那日,她与母亲伫立门前相送。父亲勒马回首,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终究未发一言,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母亲的手死死攥着她,指尖冰凉而用力。那时的她尚且懵懂,满心以为父亲的离去不过是暂别,很快就会归来。

她闭上眼,将那画面压了下去。

船走了三日。

第三日午后,望见了青州的码头。

霍沉璧依旧那身灰布短褐,将头发重新术好,扮作一个出门办货的少年。

她走在前面,张忠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

青州不大,但地处南北要冲,漕运发达,街上人来人往。

霍沉璧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二楼靠街的一间房。推开窗,能望见半条街的动静。

“张叔,您去茶馆坐坐,听听青州粮仓的事。别直接问,听人闲聊就行。”

“是。”

霍沉璧在客栈里歇了片刻,也出了门。

她沿着运河边走了一趟,码头上停着不少货船,船工们扛着麻袋上上下下,号子声此起彼伏。

她找了一个歇脚的老人,蹲下来,换了声,语气随意地问:“老丈,这两年粮仓那边生意怎么样?”

老人看了他一眼,见他穿得朴素,像个跑腿的伙计,便没多心。

“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忙得很。车来车往,连夜里都在装船。”

“运哪儿去?”

“这就不清楚了,押运的人嘴紧,不让打听,只说是朝廷的军需。”

霍沉璧道了谢,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走。

她走了很远,直到码头的喧嚣渐渐远了,才停下来,望着河水出神。

军需。

傍晚,张忠回到客栈,带回的消息和她白天打听到的差不多。

粮仓出库异常,运粮的车队往北去了,经手的人是户部的。

“张叔,今晚我去粮仓附近看看。”

张忠脸色一变:“小姐,太危险了——”

“我不会贸然靠近,只在远处瞧一眼便罢。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身上带着防身的家伙呢。”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铜弩,只有巴掌大,弩臂短而有力,弩弦绷得紧紧的。

这是父亲当年让人从南边带来的,说是“姑娘家出门防身,比刀好使”。

她嫌笨重,一直锁在箱底,这次出门前翻了出来,上了弦,试了试,藏进袖中刚好。

夜深了,青州城沉入安眠。霍沉璧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沿着墙根往城北走去。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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