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两刻钟,她看见了粮仓。
高墙,大门紧闭,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照着“青州粮仓”四个大字。
门口两个守卫抱着长矛,正低声说着什么。
她蹲在巷子的阴影里,看了很久,记住了守卫换班的时间、墙头的巡逻路线、周围的地形,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在她蹲着的时候,街对面的巷子里,另一个人也蹲着。
他从她出现就看见了她。
起初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毛贼,后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杏眼,鹅蛋脸,眉心一点淡淡的愁。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墙砖,指节泛白。
霍沉昱蹲在巷子深处,几乎把自己嵌进墙壁和阴影之间。
姐姐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像一头在暗处观察猎物的小兽。
不是的,姐姐不是这样的,姐姐应该是笑着的,张扬的,走路带风的。
不是蹲在墙根阴影里、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的样子。
关叔蹲在他身后,看着他眼眶通红却始终僵立原地,只有那略显单薄的肩膀,正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耸动。
霍沉璧退走的时候,从他们藏身的巷口经过。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的,消瘦的,嘴角没有笑意。
霍沉昱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颤了几下,又止住了。
“三公子……”关叔低声叫他。
“跟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别让她发现。”
霍沉璧回到客栈,在灯下将今晚看到的一一写下来。
“张叔,明天您去粮仓附近的铺子转转,问问那些商户,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有没有人从粮仓买过粮食,或者有没有粮商抱怨买不到粮。粮食多出四成,不可能全走官道。”
张忠应了。
第五天傍晚,霍沉璧在一间小酒馆里听到了一个名字。
酒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坐着的都是些跑码头的人。
霍沉璧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素面,低头慢慢吃着。
邻桌两个人在喝酒,一边喝一边骂。
“那姓周的王八蛋,拖了老子半年的运费不给,说是上头没结账。他上头是谁?谁知道呢!”
“嘘,小声点。那周鹤亭是户部的人,你得罪得起?”
“户部怎么了?户部就能欠钱不还?老子替他运了那么多趟粮,从青州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装船往北,他一句‘账还没走完’就把老子打发了!”
霍沉璧端着面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两个都是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风霜。
她付了面钱,出了酒馆,快步回到客栈。摊开纸,将今晚听到的写下来。
周鹤亭,户部,青州到天津卫,再往北。
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她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她将纸条利落地折好收入袖中,随即转身去了隔壁,抬手叩响了张忠的房门。
“张叔,我们后天回京。”
第六天夜里,霍沉璧第二次去了粮仓。她选的是寅时,换班的间隙。
守卫刚刚换岗,注意力在交接上,没有人注意墙角的阴影。
她贴着墙根,绕到粮仓的后门。
后门是一道铁门,上了锁,锁头锈迹斑斑。
她借着月光看了看锁的样式,记在心里。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守卫的脚步声很沉,这个脚步声很轻,是刻意压低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脑,她贴着墙,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手摸向袖中的小弩,拇指按在机括上。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从胸口往上涌的那种酸涩感。
胃里翻搅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抖得几乎站不稳。
十六年来锦衣玉食,她连厨房杀鸡都没看过。
如今深更半夜蹲在粮仓后门外,袖中藏着弩箭,一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没敢回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年。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往后退的,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咬紧牙关,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得眼眶里泛起了泪花,但总算找回了对双腿的控制权,贴着墙根快步走回巷口,确认外面没有人,才闪身出去。
一路小跑回了客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直到门板传来的凉意渗进后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十根手指像筛糠一样,连袖口都攥不住。
霍沉昱跟在姐姐身后,跟了两条街。看见她蹲在粮仓后门,借着月光看那把锁,手按在袖中的小弩上。
姐姐的动作比从前利落了,手也更稳了,他看着心疼。
她应该在霍府的花园里喝茶,在账房看账册,在廊下和春鸢斗嘴。
而不是深夜里蹲在粮仓后门外,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
清晨,霍沉璧结了房钱,带着张忠出了青州城。
搭了一条回京的货船,船舱里堆满了瓷器和布匹,她靠着一个大木箱坐着,回望青州的城门。
“张叔,我爹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张忠想了想:“老奴没跟侯爷上过战场,但老奴听老兵说,侯爷第一次上战场,回来吐了三天,后来就习惯了。”
霍沉璧垂眸沉默了片刻,“有些事,习惯了就好。”
“小姐,您这次……”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外祖母了。”
张忠叹了口气。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日。
第三日午后,京城码头遥遥在望。
霍沉璧扮作小厮跟着张忠下了船,两人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绕到姜家商号的后巷。
小翠已经按约定的时间,穿着霍沉璧的衣裳,从霍府坐马车到了商号。
春鸢陪着她,两人从马车下来,进了铺子。
小翠进了后堂,换回自己的衣裳,从后门悄悄离开。
霍沉璧则在空屋里换回那件素净的褙子,理了理衣襟,从后堂走出来,同春鸢上了马车。
春鸢上下打量了一圈,才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外祖母呢?”
“老夫人在府里等您。”
回到霍府后,霍沉璧先去见了陈老夫人,然后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坐在书房里。
她将青州之行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手书,只写了最关键的三条:粮仓出库比往年多四成、粮食运往北境、经手人周鹤亭。
折好,用一张素纸裹了,没有署名。
次日清晨,她推开窗。
将那张裹好的纸条放在窗台上,压了一块小石子,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午后回来,窗台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春鸢。备车,去姜家商号。”
“小姐,您不歇一天?”
“不歇了。”她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已经歇够了。”
春鸢望着自家小姐,心头莫名一动。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了,只觉得眼前的人仿佛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