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同她寒暄时完全不同。
在正厅里,他是傅老夫人的孝子,在朝堂上,他是端方雅致的东阁大学士。
在这条回廊里,在侧身挡住兵器架的那一瞬,他是另一个人,话少,准确,每一句都踩在要紧处。
今日他亲口告诉她渡口和换船的细节。
他从试探她,变成了跟她交换。
从一个居高临下的考察者,变成了并肩查案的同盟。
陆偃刚转过身,一个随从匆匆从垂花门外过来,脚步极快,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随从走到陆偃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陆偃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摆了摆手让随从退下,转回身,目光从霍沉璧脸上扫过,停在了她的右袖口上。
“霍姑娘,昨夜棋盘街走了水,你可知道?”
霍沉璧脚步一顿,她抬起头,对上了陆偃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回廊的暗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姜家账房。”她索性不瞒了,“三更天起的火,有人从后院柴房浇了桐油,火势一起就封住了正门。”
“你在里面。”
霍沉璧微微一怔,“从侧窗翻出来的。”她说得轻描淡写。
陆偃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袖口上,“手伸出来。”
霍沉璧没有动,她习惯了事事自己扛,从霍家满门只余她一人之后,她就再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伤。
“霍姑娘。”陆偃的声音沉了一度,温和的壳子碎裂了很薄的一层,露出底下铠甲的棱角。
“你一个人查案,受了伤不说,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霍沉璧沉默了一瞬,慢慢抬起右手,将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小臂外侧,从腕骨往上三寸,一片烫伤暴露在秋日的光线里。
皮肉红肿发亮,靠近手腕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伤口渗出的组织液结成了淡黄色的薄痂。
她只在伤处敷衍地抹了抹药,帕子更是胡乱缠了一圈便作罢。
陆偃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三息。
“跟我来。”
他转身推开身后偏厅的门,就是方才门半掩着的那间。
霍沉璧犹豫了一瞬,跨过门槛。
陆偃走到角落一只楠木柜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青瓷小罐。
他拧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不是寻常药材的厚重,带着一丝薄荷似的清冽。
“坐下。”他指了指靠窗的圈椅。
霍沉璧依言坐下。
陆偃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她有些意外。
一个东阁大学士、御前行走的人,蹲在一个商号东家的面前。
他没有半分不自在,用竹片从罐子里挑出一块半透明的淡绿色药膏。
“手。”
他托住她的手腕,手指很凉,力道极轻,轻到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一阵清凉从伤口渗进去,火辣辣的疼意被压了下去。
陆偃低着头,动作极慢,竹片沿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推开药膏,不碰水泡,不拉扯皮肤。
霍沉璧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投在脸颊上的影子。
“这药叫什么?”她问,褪去了公事公办的硬壳,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青玉膏。”陆偃头也不抬,“宫里的方子,治烧伤烫伤刀创都管用。”
药膏上完了,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将竹片搁在案角,刚要说什么,回廊外又响
起脚步声。
方才那个随从又回来了,站在偏厅门口,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他看了霍沉璧一眼,张了张嘴,又合上。
“说吧,不必避她。”陆偃道。
“大人,查到了。”随从压低声音。
“昨夜在姜家账房纵火的是码头上的泼皮刘三,混迹漕帮外围的,平时帮人押货收债跑腿。巡街衙役在城西废弃的枯井里找到了他。”
“死了?”
随从的声音压得更低,“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大半天。不是落井溺死的,是被人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左肺,然后扔进井里的。
仵作验过了,刀口窄而深,入刃三寸半,一刀毙命。”他停了停,“是行家下的手。”
偏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秋风穿堂,廊下的银杏叶沙沙地响。一只枯叶打着旋落在门槛上,发出极细的声响,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霍沉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比我们快了一步。”她说。
“两步。”陆偃纠正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风灌进来,吹动了兵器架上那领鱼鳞甲的甲片,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第一,放火的知道你会查,你查到哪儿,火就在哪儿烧,账房一烧,线索就断了。这是一步。”他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第二,放火的是被人灭口,负责灭口的是专门负责善后的。”
“账房里烧了多少东西?”陆偃转过身。
“三成本钱账,五成出货单。”霍沉璧站起来,放下袖子遮住伤口,动作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要紧的东西,两个月前我就搬到别处了。”
陆偃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化作
了极淡的赞许。
“你早料到有人会动手。”
“没料到这么快。”她把袖口抚平,声音里那股十六岁姑娘的酥软褪尽了,露出底下的冷硬。
陆偃没应声,他走到楠木柜前,将青瓷药罐放回抽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更小的白瓷瓶,递给她。
“早晚各涂一次,三天内伤口别沾水。如果红肿发热,派人来陆府找我。”
霍沉璧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短暂的一触,他的掌心干燥微凉。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窗边的光影里看不分明。
“大人放心。晚辈不会倒,也不会让线断了。”
陆偃看了她一眼,率先迈出偏厅。
秋风从身后灌进来,吹散了药膏残留在空气中的清苦。
到了大门,陆偃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霍姑娘慢走。”
霍沉璧还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春鸢察言观色,递过一杯温茶。
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陆偃的履历上并没有任何带兵的经历,可家里为何却备着战备级别的武器?他去过北境吗?他学过武吗?
长街两旁的梧桐叶子泛着几分枯黄,暑气未消却已透出秋的征兆。
那只药膳匣子上的灰尘在她脑海里浮了一瞬,然后被陆偃那句“今日便让厨房炖了”轻轻盖过去。
时隔数月,那只匣子终于从松照堂的书案角落搬进厨房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克制的,是带着一点十六岁姑娘该有的狡黠。
“春鸢,回去之后帮我准备纸笔。我要写信给津沽分号的赵掌柜。”
“写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临清以北岔河口东岸有一个废弃的渡口。”
春鸢愣了一下:“小姐,那不是……”
“没错。姜家的船是不走那条线,可姜掌柜在津沽做了十几年的买卖,那条水路早就被他摸透了。
什么时辰涨水,什么时辰退潮,哪条船来过,哪个渡口停过,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这津沽码头上,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条水路的脾气。”
她眼珠转了转,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的机锋。
数月前在霍府花园里跟春鸢斗嘴、趴在母亲膝上指点及笄头面图样的那个蛮蛮,稍稍探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