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陆府门前停稳时,天光还带着清晨未散的凉意。
霍沉璧撩帘下车,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中是新配的安神香,苏合香打底,佐以远志、酸枣仁,分量调了三次才满意。
她前两次来时就注意到傅老夫人夜里睡不安稳,问了丫鬟,说是腿疼闹的。
门房已认得她了,笑着迎上台阶:"霍姑娘来了,老夫人正念叨您呢。"
霍沉璧微微一笑,将锦盒递给身后的春鸢。
陆府的院子她走了好几趟,路径早已烂熟。
暑气燥热,傅老夫人用了好一阵冰鉴,谁劝都不听,结果老毛病就犯了,膝盖肿得发亮,连翻身都疼。
丫鬟正替她揉着腿,手法生疏,老太太皱着眉,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轻点儿,轻点儿…你这丫头,劲儿往骨头缝里钻呢。”
丫鬟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换了位置。
霍沉璧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将锦盒放在桌上,走上前去,在榻边蹲了下来。
“老夫人,让晚辈试试。”
傅老夫人抬起眼皮,看清是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霍姑娘来了?快坐,地上凉。”
“没事。”霍沉璧已经伸出手,隔着薄毯按在老太太的膝盖上,指尖沿膝骨外侧缓缓推揉,力度不轻不重,恰好压在穴位上。
她的手法不是随便学来的,外祖母膝盖也不好,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她跟着府里的老大夫学了几个月,认了十二个穴位,练了上百遍。
傅老夫人怔了一瞬,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身子往软榻里陷了几分。
“你这丫头,手上有功夫啊。”老太太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惊讶和欢喜。
“老二那小子,嘴上说得好听,一回府就往书房钻,老身的腿疼他问都不问一句。”
霍沉璧手上不停,嘴角微微一翘:“陆大人国事繁忙,老夫人多担待些。晚辈替大人尽这份孝心,也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一样。”傅老夫人哼了一声,“你是我什么人?他是我的谁?亲儿子还不如一个外姓丫头,说出去让人笑话。”
霍沉璧没有接这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揉着。
她的手指很稳,力道均匀而绵长,从膝骨推到小腿,再从小腿推回膝窝。
傅老夫人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也变得绵长。
丫鬟端了茶进来,看见这情形,悄悄把茶盏放在案角,退到了一边。
“你这安神香,也是自己配的?”傅老夫人指了指桌上的锦盒。
“铺子里老师傅的方子,晚辈调了几味。”霍沉璧垂着眼,手上不停。
“苏合香太重容易燥,减了一钱;加远志和酸枣仁,能安神,不伤胃。老夫人睡前点一支,熏半个时辰就好,别点太久,太久了反而提神。”
傅老夫人笑了:“你这丫头,连配香都跟算账似的,一钱一钱抠得这么细。”
“那是,我可管那么多铺子呢。”
正说着话,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个人站在门口,挡住了穿堂风,带进来一种极淡的松烟墨和冷茶混在一起的气息。
前几次见面时,他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陆偃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他看见她蹲在母亲面前,素衣素簪,侧脸安静,手指在母亲的膝盖上推揉,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母亲靠在软榻上,眼睛半阖,嘴角带着许久不见的松快。
窗外的天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将她素白的衣裳照出一层极淡的暖色。
身后的随从刚要开口通报,被他抬手拦住了。
过了片刻,傅老夫人睁开眼,看见了门口的人影。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老太太的语气半嗔半笑,“在自己家里跟个客人似的。”
陆偃这才走进来,先朝母亲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霍沉璧。
她正从地上站起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鬓边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朝他微微欠身。
“陆大人。”
“霍姑娘,又劳烦你了。”陆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疏朗,目光从她的额角扫到母亲的膝盖,再看回她的脸。
“母亲的腿疼是老毛病了,请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霍姑娘有这份心,陆某感激不尽。”
“晚辈不过尽一份心意,大人不必客气。”
傅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忽然伸手去指案角一只匣子。
那只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霍沉璧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几个月前送来的药膳匣子。
匣子上蒙了一层灰,显然是从松照堂搬过来的,原封未动。
“你过来。”老太太的声音沉了几分。
陆偃依言上前。
“霍姑娘隔三差五来陪老身说话,你呢?一个月见不着几回。你那药膳……”她拍了拍那只匣子,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打转。
“人家送来的,你也不吃。放在那儿落灰,是嫌霍家的东西不好,还是嫌我多事?”
陆偃看了那只匣子一眼,面色不变。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低头,声音平稳而恭敬:“儿子今日便让厨房炖了。”
傅老夫人哼了一声,脸色好看了些。
“这还差不多,老身回头让人去厨房盯着,你要是又不吃……”
“不敢。”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靠回软榻,看了霍沉璧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霍姑娘,让老二陪你说说话。老身眯一会儿。”
霍沉璧知道这是老太太在给他们腾地方。
她站起来,又行了一礼:“老夫人好生歇着,晚辈改日再来。”
“去吧去吧。”傅老夫人摆了摆手,闭上眼睛。
陆偃送她出去。
两人穿过回廊,沿着抄手游廊往二门方向走。
秋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母亲方才那话说重了。”陆偃忽然开口,没有回头,“霍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老夫人说得对。”霍沉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匣子落灰,终究是浪费了东西。大人不吃,晚辈下次便不送了。”
陆偃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路过东厢一间偏厅时,门半掩着。
霍沉璧没有刻意去看,但她的眼睛习惯了捕捉细节,目光从门缝里滑进去,停住了。
靠墙立着一排兵器架。
不是博古架上的装饰刀剑,是真正的兵器,长枪枪头包着油布,雁翎刀刀鞘磨得发亮。
铁胎弓弦卸了,弓臂横架在木托上,旁边还有一领鱼鳞甲,鳞片擦得锃亮,在暗光里泛着冷蓝色的幽光。
墙角的箭筒里插着半筒箭,羽翎整齐,是实战用的褐羽。
他陆偃不是文官吗?一个文官家中,藏着这等架势。
陆偃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极其自然地偏了偏身子,他的肩膀刚好遮住了门缝,宽大的袖袍垂下来,像一道帘子,动作流畅,不着痕迹。
“漕运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姜家的商号有船走临清以北的支流吗?”
霍沉璧收回目光,将刚才看到的画面压到心底,面色如常地抬起头。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姜家的船走的是官道运河,从青州到天津卫,再往北入通州。
临清以北那片水域,刘伯说是野水,没有官府的码头,也没有巡河的水师,费时费力,不划算,正经漕运不会走那条路。”
陆偃默不作声,只略微颔首。
“走那条支流的船,是什么来路?”她反问了一句。
“恒茂泰的。”陆偃说。
又是恒茂泰。
霍沉璧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晚辈可以派人去查。”她说,“姜家在津沽有分号,码头上的人消息灵通。那条支流虽然偏僻,但只要有人跑过,就有人看见。
恒茂泰的船大,吃水深,平底快船走不远,他们一定在什么地方换过船,或者转过货。”
陆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确认了某种判断。
“换了船。临清岔河口东岸有个废弃的渡口,旱季干涸,雨季刚好能吃住平底船。恒茂泰的漕船在那儿卸货,换成草原上的勒勒车,沿河北上,过了界河就是草原。”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