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那张写着“粮道”二字的纸条,霍沉璧看了整整一天。
上一次去青州、去查粮仓,都是走出去,可粮道不一样。
从青州粮仓到北境前线,中间要经过漕运、陆运、关卡、仓储,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每一个人都可能做过手脚。
她需要姜家商号近三年所有的漕运记录。
姜家三代经商,船队往来南北,每一次装船、每一次卸货、每一次缴纳关税,都有底单存档,这些账册对她来说,每一页都至关重要。
清晨,她带着春鸢到了姜家商号。
刘伯正在柜台后点货,见她来得这么早,微微一愣。
“表小姐,今儿怎么这么早?”
“刘伯,我要看近三年的漕运账册。所有的。每一趟船的去向、货物清单、途经的关卡、缴过的税,我都要。”
刘伯看了她一眼,这位表小姐虽说年纪轻,但做事从来都有章法,她要查什么,必然有她的道理。
账房在商号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汁的味道。
靠墙立着三排木架,架子上摞满了账册,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有的账册封皮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了;有的是去年的,封皮上的墨迹还算鲜亮。
霍沉璧在账房里待了一整天。
她从架子上把近三年的漕运账册一册一册取下来,在桌上摊开。姜家的船队每年要走上百趟水路,粮食、丝绸、瓷器、茶叶、药材,什么货都运。
每一条船都有编号,每一趟运输都有底单,底单上记着出发日期、途经地、抵达日期、货物清单、经手人。
她翻得很慢,一本账册少则几十页,多则上百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看得人眼花,快就会漏,漏了就是一条命。
春鸢进来送了两趟茶,又送了一碟点心,她都没顾上吃。
午后,春鸢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发现小姐的手指停在一页账册上,停了很久。
“小姐,怎么了?”
霍沉璧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到同一个月,对了一下;又拿起第三本,再对。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春鸢,去帮我找刘伯。让他把青州分号这三年的漕运底单也拿来,越快越好。”
不多时,刘伯抱着一摞账册进来,放在桌上,“表小姐,青州分号的底单都在这里了。您……”
“有船从青州走天津卫的支流吗?”霍沉璧忽然问。
刘伯想了想:“从青州到天津卫,走的都是运河官道。支流……倒是有一条,从青州往北,经过聊城,再转入一条岔河,能到临清以北。
但那片水域窄,大船走不通,只有平底的快船能过。一般跑漕运的都不走那条路,费时费力,不划算。”
霍沉璧追问:“既然是野水,没有关卡,那漕运司的巡河吏也不会去查?”
刘伯摇头:“不是不会查,是查不到。那截岔河不在漕运司的关卡图上,巡河船只在官道上巡。
支流上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谁能想得到有人放着官道不走,偏去淌野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走船的人对那片水文烂熟于心。那片岔河每年春汛时水深流急,夏秋两季水浅淤沙,水下暗礁密布,不知道水情的人进去了就是个翻船的命。
跑了几十年漕运的老把头都不敢走,敢走的,必定是有本地船工带路。那些船工家里传了几代人的水路图,连漕运司的舆图上都画不全。”
走野水、避税关,全凭本地船工的水文经验。能调动这些人手在朝廷眼皮底下走私,幕后之人的能量,绝非等闲之辈。
霍沉璧埋头翻看青州分号的底单,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鸿明元年正月的那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底单上记着一条船。货船编号“青字十七”,正月十四从青州出发,运送“官粮”五百石。
出发日期、货物清单都没有问题。
可航线没走官道运河,而是走的那条支流。底单上用小字标注了一行:“经聊城岔河,抵天津卫。”
她继续往下翻。二月初六,“青字二十三”,官粮四百石,走支流。二月十九,“青字三十一”,官粮六百石,走支流。
三月初四,“青字四十二”,官粮三百石,走支流。三月初九,“青字四十五”,官粮五百石,走支流。三月十八,“青字五十一”,官粮四百石,走支流。
六条船。鸿明元年正月到三月,正好六条船走了那条非正常航线。而每一批货物,标注的都是“官粮”。
姜家商号虽然做漕运生意,但极少接官粮的单子。官粮是户部的差事,有自己的船队和押运官。
即便偶尔接了,也必定是走的官道运河,那是规矩。什么样的官粮,需要特意走一条窄小的支流?
她利落地合上账册,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万千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流转。
太后娘家的族产,有好几处在临清。
蒋家在临清城东有田庄、有仓库,还有一座私人的码头,专供蒋家商船停靠。把青州粮仓的粮食运到临清以北,会不会是运进了蒋家的私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坐不住了。
姜家在临清有三四间铺子,米铺、布庄、杂货铺子,虽是小买卖,但掌柜的在临清住了十几年,对蒋家的产业不会一无所知。
她翻出姜家临清分号的往来信函,翻到第三封时,手指停住了。
信是临清米铺的徐掌柜写的,去年腊月的一封,信中提到“城东蒋氏田庄近月车马频繁,夜半常有车队出入,不知运何货物”。
果然和蒋家有关。
但有一件事对不上。
她重新铺开青州分号的那本底单,手指沿着支流的航线描述慢慢划过去。底单上写的岔河口在临清城西北,可蒋家的田庄和仓库在城东。
从岔河口到蒋家田庄,中间隔着一道石梁山,没有水路相通。
若是运粮去蒋家的私仓,应该在临清城南的官码头上岸,再用骡车转运。何必多此一举走城西北的野水岔河?
她盯着舆图看了很久。茶凉了,春鸢进来换了一盏,她也没有抬头。
除非,临清不是终点,只是中转。那些粮食在岔河口换了一种运输方式,继续往北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一幅简略舆图。这是姜家跑漕运用的,画得粗糙,但主要的水路和码头都标得清楚。
她将舆图铺在桌上,用手指沿着运河官道往北,青州、天津卫、通州,这是正常路线。
然后她的手指从青州往西,进入那条支流,经聊城,过临清……她的手指停住了。
临清以北,再往北,是哪里?
她把六条船的编号、出发日期、货物品类一一写在纸上,贴在舆图对应的位置。
六条船,六个日期,从正月到三月,恰好覆盖了北境战事从备战到开战的全过程。
鸿明元年正月,军需开始从各地调拨北上;二月,北戎攻城;三月,城破。
这六条船的出发时间,与北境战事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盯着舆图看了很久,若是真正的官粮,为何不走官道?若不是官粮,那六条船装的是什么?
陈老夫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霍沉璧正伏在桌上,用炭笔在舆图上画线。
炭笔的线条从青州出发,穿过支流,到达临清,然后断开,她不知道临清以北通向哪里。
“蛮蛮,这么晚了,还不歇着?”陈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霍沉璧抬起头,看见外祖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是端着茶盘的春鸢。
她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外祖母。
“外祖母,您怎么来了?”
“听春鸢说你在这儿待了一天,过来看看。"陈老夫人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
“外祖母,您在津沽住了这么多年,可知道临清以北通到哪里?”霍沉璧问。
陈老夫人的目光沿着那条炭笔画的线,从青州移到临清,再从临清往北延伸。
她看了很久,久到霍沉璧以为她没有听见。
“从临清往北,那片岔河是野水,没有官府的码头,也没有巡河的水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