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姜家的商船迷路过一回,闯进去过。那片水两岸没什么人家,但河道够宽,平底船能走。一直往北走,能接入一条更大的河。那条河,通着……草原。”
草原。
两个字落进寂静中,像两块石头沉入深水。
霍沉璧的手攥紧了袖口。
通敌?
有人在用朝廷的粮食,喂饱了草原上的敌人。然后那些敌人吃饱了,拿着粮食养出的力气,去攻打北境,去杀她的父亲和兄长。
她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印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子。
“蛮蛮。”陈老夫人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粗糙而温暖。
霍沉璧抬起头,迎上外祖母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了然。
陈老夫人看着外孙女,把手又握紧了一点。
“外祖母,我没事。”霍沉璧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极淡的笑。笑意只停留在唇边,眼底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我就是想不通。他们怎么能这样?那是北境的军需。那些粮食是要送到边境去的,那些兵是要拿它来活命的。
他们把粮食给了草原上的人,然后让那些人拿着粮食养出来的力气,去打我父兄。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陈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蛮蛮,世道险恶,人心向来是善恶参半。你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见识过的人心鬼蜮,远比你我能想象的更可怕。
他从不提战场上的事,不是避讳,而是怕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与沉重,脏了你的眼睛。
但事已至此,你既已替他扛下了这份重担,自己蹚出了这条水路,外祖母便不再劝你回头。
只是你要记住,查案最忌孤注一掷。一条线,拉得太紧,总有崩断的时候。你手里必须捏着第二条、第三条退路。
唯有千丝万缕交织,才能织成一张不漏风的网,护你周全。”
霍沉璧敛起神色,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陈老夫人又看了一眼那张舆图,目光在“临清”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披好衣裳,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她从外祖母院中出来,没有回房歇着,独自一人又折回了姜家商号的账房,商号里只剩下值夜的伙计在前院打盹。
她点了一盏灯,想将最后几册底单复核一遍。
夜深了,整条街都睡了,只有账房里的烛火一明一暗地跳着。
她翻开青州分号那本底单,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六条船的记录静静地躺在纸上。
就在这时,一丝异样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没有陈年旧纸的霉气,也没有墨汁的苦涩,是极其刺鼻的桐油味。
霍沉璧骤然起身,还未等她做出反应,门外已炸开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木门被死死抵住,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与此同时,糊窗的薄纸被映得通红,野火燎原般癫狂而暴戾的跳跃。
有人在外面放火。
账册!
她冲回桌前,将底单从桌上抢下来,死死抱在怀里。
火已经从窗缝钻进来了,火舌舔上墙边的木架,第一排账册的封皮在高温里卷起了边,发出“滋滋”的声响。
浓烟灌进喉咙,像一把钝刀刮过气管。
她弯着腰蹲在墙角,拼命忍住咳嗽,环顾四周,前门被堵死了,窗子已经被火吞了半边。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账房靠北的墙上有一个通风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遇火往低处走,烟往上飘。
她拖着账册匍匐到北墙根,用肩膀撞开通风口的木栅。
风灌进来,火势猛地一燎,热浪扑面,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右手的袖口着了。
她来不及扑,将着了火的袖口往墙上一抹,焦味钻进鼻子里。
虎口被烧红的木栅烫了一下,皮肤立刻起了一片水泡,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疼,先将账册从通风口塞出去,然后双手攀住窗框往外翻。
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碎瓦片上,脚踝扭了一下,她没管,抄起地上的账册就往巷子深处跑。
跑出二十几步才敢回头,账房屋顶的火焰已经蹿过了屋檐,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开始拎水桶。
她贴着巷子的暗处,抱着账册,一瘸一拐地往霍府方向走。
右手虎口的水泡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真够可笑的,在自家的账房里,从别人的纵火里逃出来,还是头一回。
霍沉璧回到府中,手上的伤口还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叫春鸢,自己去井边打了盆凉水冲了冲虎口的水泡。
随后坐到书案前,将那六条船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手书:青州粮仓出粮、走支流而非官道、目的地不是天津卫、时间恰好对应北境战事全程。
次日清晨,春鸢端着茶盏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只见小姐手里虽虚虚握着一本闲书,视线却早已失了焦,只怔怔地望着窗外,不知神思飘到了哪去
“小姐,您今儿不去商号?”
“不去。”霍沉璧翻了一页书,“等人。”
傍晚的时候,春鸢去关窗,发现窗台上新出现了一张纸条。
她快步跑去找霍沉璧,“小姐,窗台上……有张纸条。”
霍沉璧站起来,往院里走去。
纸条上字迹冷峻,写了四个字:恒茂泰,蒋。
陆府松照堂内,陆偃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霍沉璧送来的那张纸条。
六条船,走支流,时间恰好对应北境战事全程。
他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是陆家传下来的,釉色温润如羊脂,他用了许多年。
他看着那张纸条,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忽然“啪”的一声,茶盏在他掌中裂成了两半。
裂口从盏沿一直贯穿到盏底,干净利落,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一样。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落在案上的卷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碎瓷割破了手心,血珠子从瓷片边缘渗出来,和茶水混在一起。
他将碎了的茶盏放在案角,用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目光在“青州粮仓出粮”六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走支流而非官道”七个字上,停了更久。
次日朝会后,他在内阁值房里调阅了户部近三年的漕运损耗账目。
户部郎中周鹤亭被叫来问话时,陆偃正翻着一本账册,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周郎中,临清以北的支流,每年走的漕运损耗为何比其他线段高出两倍以上?户部有没有派人去核查过?”
周鹤亭额角沁出了汗,那条支流根本不归户部管,也从来没有人查过。
陆偃合上账册,目光扫过周鹤亭的脸,眼神锐利如刀,让人不寒而栗,“本官已经让都察院的人去调临清河道近三年的巡查记录了。周郎中,你最好提前把户部的漕运底单整理好。”
周鹤亭退出值房时,后背的官服已经湿了一片。
陆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自己随便用手帕裹了一下。
那只碎了的茶盏还在松照堂的案角上,碎成两半,没有再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