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平静,宽大的袖底却沉甸甸地坠着两样东西,一份是漕运水路图,从苏州至临清,恒茂泰铁器北运的每一个隐秘节点皆被朱笔细细标出;
另一份则是密报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恒茂泰在扬州暗中采购铁器的十七批明细。
春鸢走过来,低声禀报:“小姐,行李都装好了。咱们是直接往南走,还是……”
“走通州,沿运河南下。”霍沉璧说,“先去扬州,再转苏州。”
“是。”春鸢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吩咐车夫,忽然愣住。
她的目光越过霍沉璧的肩膀,落在官道尽头。
一匹枣红马踏着飞扬的尘土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着骑装的姑娘,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随着颠簸上下起伏。
她跑得满头大汗,几缕湿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飞扬的神采。
马后跟着一个牵着黑马的汉子,身量高大,面容普通得几乎没有特征,穿一身灰布短褐,沉默地缀在后面。
方永晴。
她在马车前勒住缰绳,动作利索地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霍沉璧面前,气喘吁吁。
“阿璧!可算赶上了,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呢!”
霍沉璧怔怔看着她,“永晴,你这是……”
“跟你去江南啊!”
方永晴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扔上马车,“我跟我爷爷说过了,他说跟着你他放心。”
她朝后面那个牵马的汉子一指,“那是我祖父给我找的护卫,姓莫,话少力气大,路上还能帮忙。”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江南我比你熟!上次你答应过让我跟你学做生意的,你可不能劝退我哦。”
霍沉璧看着方永晴那张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笃定,没有急着说话。
她了解方永晴,这姑娘说话语速快,思维跳跃,有时候一句话里能塞进三四个意思。
她从小跟着方掌院在江南京城两头跑,茶山、商号、码头,方掌院教她的东西不比任何幕僚少。
更重要的是,霍沉璧每次和方永晴聊起账目、生意、朝廷的政策,这姑娘总能冒出一些不在常理之内的见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角度去看问题,然后得出一个让她豁然开朗的结论。
“江南的风物,你确实比我熟稔。”霍沉璧微微颔首,语气却透着几分郑重,
“但此番南下,绝非踏青游湖。江南路远,舟车劳顿,少说也要颠簸大半个月,更何况……”
“我明白。”方永晴敛去了唇边的笑意,仰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她的视线,
“阿璧,你要做什么,我不问,也不干涉。我只是想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向你保证,绝不给你添半分麻烦。”
霍沉璧静静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执拗与赤诚,片刻后,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上车吧。”
方永晴眼睛一亮,麻利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那姓莫的汉子将黑马拴在车尾,自己翻身上了车夫旁边的位置,一言不发。
春鸢跟在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又多了个祖宗”。
霍沉璧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转身上了马车。
“走。”
车夫扬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运河南下的方向,渐渐消失在二月的薄雾里。
车厢内,方永晴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蛮蛮,我跟你说,扬州现在应该已经有早茶了。
他们那边管早茶叫‘吃茶’,但其实不是喝茶,是吃点心,蟹黄汤包、烫干丝、千层油糕。我跟你说,你吃了就知道,京城那些铺子做的都是什么啊,根本没法比。”
霍沉璧坐在对面,听着方永晴说话,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
官道两旁的田野还荒着,残雪缩在沟壑里,灰一块白一块。
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偶尔叫一声,声音粗哑,被风吹散了。
上次出京,那是去青州,只有她和张管家两人。
如今再去江南,她袖中多了一份铁器密报。
事情比那时候更复杂,路比那时候更长,可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心里反而比上次平静。
方永晴忽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
“阿璧,你在想什么?”
霍沉璧敛去眸底的深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语气也随和了几分:“方才听你念叨蟹黄汤包,扬州城里,究竟哪一家最负盛名?”
方永晴先是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那必须是得月楼的!
你放心,等到了扬州,我包了。你教我盘账,我请你吃汤包,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马车出了京城,往南,往江南。车轮碾过残冬的土地,压出一道道浅浅的辙痕。
远处运河的水光在阴云下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袖中漕运路线图上的临清二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前方那座城,交织着太多截然不同的底色。
那里有冷硬的铁器,有恒茂泰盘根错节的暗河;也有氤氲着水汽的春茶,有姜家苦心经营的铺面。
那里是波谲云诡的商海杀局,也是方永晴口中永远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与千层油糕。
而她身侧,方永晴又兴奋地扒住了车窗,“阿璧你快看!柳枝都抽新芽了!
我跟你说,江南的柳树这会儿早就绿透了,哪像京城,这才刚冒出一点点尖儿……”
霍沉璧顺着她的手指望出去,那一点新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一把小刀,在冬天厚实的皮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