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明二年二月,京城的残冬还未褪尽。松照堂内没有点灯,唯有案头一豆烛火,在幽暗中静静燃了一夜。
陆偃立在舆图前,身形如渊渟岳峙。他手里捏着半截炭笔,手腕微动,在苏州、扬州、临清三处落下三个极淡的圈。
墨迹洇入泛黄的纸背,悄无声息,却似三枚暗钉,死死楔入大梁漕运的咽喉。
案头堆着并亩法的推行文书与户部勘合,字字句句皆是奉旨行事,挑不出半点错处。
烛花猛地爆了一声,将陆偃半张脸隐入阴影。
他没有再落笔,只是将炭笔随手搁在舆图边缘,笔杆顺着木纹缓缓滚动,最终不偏不倚,稳稳停在了“临清”二字之上。
身后的暗处,猫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像一截随时会消失的木桩,“爷,行李备好了。”
陆偃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舆图上。
“嗯。此行沿途要调阅的账册,苏州府的粮道收支、扬州钞关的漕运底单、临清州衙的田赋清册,你替我誊一份备份,留在松照堂。”
猫应了一声,走到案边,低头抄写。他握笔的姿势不太像读书人,倒像握刀。
陆偃转过身,目光落在猫握笔的手上,“贺应回来了,他与我同去,我不在京中这段时日,霍府若有风吹草动,即刻传信给我。”
猫放下笔,点了点头,“爷放心。”
窗外晨光渐亮,照在舆图上那三个炭笔圈上,像三只沉默的眼睛。
陆偃垂眸,指尖轻挑,将那支炭笔从舆图上移开。笔身在他指腹间极缓地转了半圈,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处。
那张隐在晦暗中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余下深潭般的死寂。
同一日,姜家商号京城总号。
霍沉璧坐在账房内间的案前,手里翻着一份刚从江苏分号送来的密报。
纸上墨迹尚新,是扬州分号掌柜付平川的笔迹。
“扬州分号探得:恒茂泰自去岁十月至今,在江苏境内采购铁器共计十七批。生铁、熟铁、精铁均有,总量不下三万斤。
采购地分散于扬州、镇江、常州三府,每次采购均用不同商号出面,最终货源均指向恒茂泰,运往临清。”
三万斤铁器。
霍沉璧将密报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三万斤铁器,足够打造三千把刀,或者五千枚箭头。
恒茂泰的走私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鸢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另一封信,“小姐,津沽来信,舅老爷的。”
霍沉璧接过信,拆开信封。姜昕巍的字迹端正,一如既往地简练:
“蛮蛮如晤。
江苏分号来报,苏州、扬州两处铺面账目混乱,疑有管事中饱私囊。
江南春茶季已至,需有人亲往料理。你若得空,不妨走一趟。
另:扬州付掌柜处有新消息,或与你所查之事相关。我已修书江苏分号诸掌柜,你到后他们会全力配合。
万事小心,舅字。”
两封信,一封关乎家事,一封关乎国事,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殊途同归。
窗外是京城二月灰蒙蒙的天,街上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
扬州分号发现了恒茂泰的铁器;江苏分号账目混乱需要盘查;江南春茶季到了。
去江苏探探吧。
“春鸢,备车,去江苏。”
春鸢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小姐,您又要出远门?上回去青州,路上多有波折……”
“江南春茶要上市了,几家铺子等着盘账。”霍沉璧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顺路的事。”
春鸢张了张嘴,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蕴珠苑的卧房内,光线幽微。
霍沉璧将那把泛着冷光的铜弩妥帖地滑入袖中,掩去杀机。
等她再回到前院时,春鸢已将行装收拾得七七八八。
几只箱笼敞着口,衣裳、账册、笔墨、碎银、干粮,分门别类码得齐齐整整。
春鸢做事向来利索,只是这回,她一边往箱底压东西,一边止不住地叹气,那动静大得连霍沉璧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
“叹什么气?”
“奴婢是心疼小姐。”春鸢将最后一件斗篷叠好,抬起头时,眼底已泛起了一层薄红,“上回去青州,您回来时连着烧了好几日。这回又是出远门,还要去江南那么远的地方……”
“春鸢。”霍沉璧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目光透过铜镜,静静地落在身后的丫鬟身上,“你若是不想去,就留在府里陪外祖母。”
春鸢一愣,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奴婢去!奴婢就是嘴上念叨两句,小姐您别当真。”
她快步走上前,接过梳子替霍沉璧梳头,动作比方才轻了不知多少,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梳子,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霍沉璧从镜中看着春鸢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数日后,京城南门外。
天色压得极低,朔风裹挟着官道上的黄土,卷起阵阵萧瑟的尘烟。
两辆马车静静停在路边,春鸢正低声指挥着小厮,将最后几口不起眼的樟木箱搬上车辕。
霍沉璧负手立于车旁,任由冷风吹拂着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