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早,霍沉璧听着窗外隐隐约约地爆竹声,比大年初一那日密了些。
霍沉璧刚起身,春鸢便端着水盆走了进来,笑着问:“小姐,今儿要去陆府,您挑哪件衣裳穿呀?”
她想了想,说:“还是穿那件月白色的吧。”
春鸢手脚麻利地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衣裳,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上面还留着好闻的熏香味。
霍沉璧看着她,又交代了一句:“昨天让厨房做的那盒桂花糕,你找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我一会带去陆府。”
春鸢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正月十五的京城,当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长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卖花灯、糖葫芦和热元宵的小贩们穿梭其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汇成了一片喧嚣的人间烟火。
马车一路行至陆府门前,只见檐下早已张灯结彩,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高悬挂,将匾额上“陆府”二字映照得暖融融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喜气。
门房眼尖,老远便瞧见了霍家的马车驶来,早早地打起帘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霍姑娘快请进,老夫人念叨您一早上了。”
霍沉璧轻提裙摆下了马车,手中稳稳托着那只系着红绳的素色锦盒,里头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
正厅里暖意融融,傅老夫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着白气。
一见霍沉璧迈过门槛,老太太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当即放下手中的茶碗,朝她招手,连声唤她过去。
“沉璧来了?快过来让老身瞧瞧。”
霍沉璧唇边漾开一抹浅笑,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老夫人新春吉祥,愿您福寿安康。”
“哎,好好好。”傅老夫人一把拉过她的手,满眼慈爱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瞧着是清减了些,好在气色不错。老二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吃。老身特意嘱咐厨房炖了热汤,一会儿你可得乖乖多喝两碗补补。”
霍沉璧顺势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柔声道:“老夫人,这是晚辈让府上小厨房做的桂花糕。手艺粗陋,还望您别嫌弃。”
傅老太太笑着接过,掀开盖子一看,只见那桂花糕码得方方正正、金灿灿的,上面还点缀着细碎的干桂花,煞是好看。
“这哪里是手艺不好?”老人家连连赞叹,“你有心了,竟还惦记着老身好这一口。”
“上回听您说喜欢,晚辈便一直记在心里了。”
傅老夫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拉着霍沉璧的手舍不得松开,嘴里只反复念叨着:“好孩子,真是有心了……”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内堂里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小姑娘头上扎着两个俏皮的小揪揪,身上穿着件鲜亮的桃红色小袄子,跑起来一蹦一跳的,活像一团滚动的粉色绒球。
“霍姐姐!”
陆岫一头扑进霍沉璧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霍姐姐,你还记得我吗?你救过我!你给我的珍珠我还留着呐!”
看着这张天真烂漫的小脸,霍沉璧心底忽然漫过一阵温热。
她微微蹲下身,轻柔地捏了捏陆岫软乎乎的脸颊,柔声笑道:“自然记得,我们岫儿长高了不少呢。”
“我六岁啦!”陆岫骄傲地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比划着,得意地晃了晃,“二叔说我今年该换牙了,我才不信呢!”
恰逢陆偃自内堂缓步走出,也恰好将这句童言收入耳中。
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声开口:“岫儿,莫要缠着你霍姐姐,先让姐姐坐下喝口热茶歇息。”
陆岫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却依旧紧紧攥着霍沉璧的手不肯松开,嘟囔道:“我不嘛,我就要挨着霍姐姐坐。”
傅老夫人见状,忍不住笑骂出声:“这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见了霍姑娘,连祖母都不认了!”
话音刚落,内堂又缓步走出三人来。
打头的是位妇人,身着一袭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股端庄得体的气韵。
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郎,年长的那个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已然挺拔,眉宇间透着几分沉稳;年幼的那个十二三岁光景,生得白净清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一看便是个机灵鬼。
陆偃缓步走到霍沉璧身侧,微微侧身引荐道:“霍姑娘,这位是我大嫂苏氏。”
他语气平和地解释,“大哥远在山东公务缠身,未能同归。大嫂此番特意带两个侄儿回京为母亲贺寿,过几日便要启程回去。”
苏晚舟眉眼含笑,朝霍沉璧盈盈欠身一礼,温声说道:“霍姑娘,本早该登门拜访的,只是我们初十才从山东抵京,一路舟车劳顿又忙着安顿,实在抽不开身。”
霍沉璧连忙还礼:“苏夫人太客气了。”
陆偃又抬手指向身后的两名少年郎:“这是家兄长子,陆屹。”
陆屹上前一步,从容拱手作揖,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子弟的风范:“霍姑娘好。”
“这是次子,陆屿。”
话音刚落,那十二三岁的少年便从苏晚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笑嘻嘻地拱手行礼:“霍姐姐好!岫儿总跟我念叨你,说你长得比二叔还好看,也是你把她从马蹄底下救回来的!”
霍沉璧被他逗乐了,打趣道:“你二叔是男子,怎能这么比?”
陆屿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一本正经地说:“那霍姐姐就是全京城最好看的姑娘!”
苏晚舟无奈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记,嗔怪道:“就你话多。”
随即转头对霍沉璧歉然笑道:“霍姑娘莫怪,这孩子嘴皮子利索,跟他妹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旁的陆岫立刻不服气地跺脚抗议:“我才不嘴碎呢!”
满屋子的人顿时被这童言童语逗得哄堂大笑。
陆偃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霍沉璧被自家亲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眼底不由自主地漾开几分柔和的暖意。
他没有出声打断这份欢愉,只是沉默地守在那里,宛如一株立在喧嚣之外的青竹,清冷中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霍沉璧柔声问道:“苏夫人,陆大人在山东任上可还顺遂?”
苏晚舟闻言,先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简直是脚不沾地,按察使司那边积压了不少案子,实在脱不开身。
他说等熬过这阵子,再回京给老太太补过寿辰。我们娘几个此番回来小住几日,过两天便又要启程了。”
傅老夫人在一旁轻哼了一声,佯装嗔怪道:“他呀,就是借口忙!年年如此,忙得老身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霍沉璧垂眸,看了一眼正乖巧趴在傅老夫人膝头的陆岫,轻声问:“那岫儿呢?这回也要跟着回山东去吗?”
“岫儿留下。”傅老太太顺势将小孙女揽入怀中,心疼地说,“她才六岁,我哪里放心得下?就让她留在我这儿,跟着老二。晚舟要盯着两个小子读书,着实分身乏术。”
陆岫从祖母温暖的怀里探出个小脑袋,笑得眉眼弯弯:“我不回去!我要跟二叔住,二叔会给我买糖葫芦吃!”
陆偃淡淡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拆台:“上回是谁贪嘴吃坏了肚子,半夜哭嚎了一整夜?这就忘了?”
被戳穿黑历史的陆岫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了傅老夫人的怀里。
午膳设在了宽敞的花厅里。
一张宽大的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碟摆放得极为齐整。
傅老夫人端坐主位,苏晚舟陪坐在她右手边。
陆偃安坐在老夫人左手侧,霍沉璧挨着陆偃落座。陆岫像个小尾巴似的,依旧黏在霍沉璧身旁,寸步不离。
对面则坐着陆屹和陆屿两兄弟,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不多时,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端上桌来。
清蒸鲈鱼鲜嫩、红烧蹄髈软糯、蟹黄豆腐金黄、笋尖炒肉翠绿,还有那炖得澄澈透亮的鸡汤,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傅老夫人指着那盆鸽子汤,“沉璧,这汤足足熬了一个半时辰,最是滋补,你待会儿可得多喝两碗。”
霍沉璧眉眼弯弯地柔声应下。
身旁的陆岫紧紧拽着她的衣袖,献宝似的说:“霍姐姐,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说着便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去够远处的红烧蹄髈。奈何身量太小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小脸都泛起了红晕。
霍沉璧轻笑一声,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蹄髈放进她碗里,温声哄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跟我二叔一模一样。”陆岫咬了一大口肉,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二叔也总这么说。”
正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陆偃垂下眼眸,没有作声。
傅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苏晚舟亲手为霍沉璧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婉而诚恳:“霍姑娘,听岫儿说,你曾救过她的命。
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要当面道谢,奈何总寻不到机会,今日总算见着你了。”
霍沉璧双手接过汤碗,微微摇头浅笑道:“夫人言重了,当时不过是凑巧罢了,换作旁人,也定会那般做的。”
“哪里是凑巧?”苏晚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赞赏,“那马受惊狂奔,街上熙熙攘攘那么多人,唯独你敢不顾安危冲出去,真是难得的胆识与善心。”
霍沉璧垂下眼帘,端起汤碗轻抿了一口,掩去眸底的情绪,“夫人谬赞了,晚辈实在愧不敢当。”
陆屿在对面插嘴:“霍姐姐,你会骑马吗?”
“会。”
“会射箭吗?”
“会一点。”
“会打架吗?”
苏晚舟拍了儿子一下,“陆屿,你再问东问西,回山东不带你了。”
陆屿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就是好奇嘛。”
陆屹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你好奇的事多了,人家凭什么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