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瞪了哥哥一眼,不敢再问了。
看着陆家两兄弟在一旁斗嘴,霍沉璧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这熟悉的场景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二哥和弟弟,以前他们也是这样,一个话多,一个嘴笨,可心里都惦记着对方。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
陆偃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他静静看着她低头喝汤时微微颤动的长睫,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唇角那一闪而逝的落寞。
他不动声色地将面前那碟桂花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霍沉璧察觉到了动静,抬眸望向他。
“尝尝。”陆偃温声开口,目光深邃而专注,“母亲特意嘱咐厨房,按你上回送来的方子做的。”
霍沉璧依言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体甜而不腻,软糯得几乎入口即化。虽与自家府里做的手艺略有不同,却别有一番温润妥帖的好滋味。
“好吃。”她说。
傅老夫人见状,笑得合不拢嘴:“沉璧若是喜欢,就多用几块。老二,你倒是给沉璧夹菜啊,坐那儿发什么愣?”
陆偃依言执箸,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轻轻搁在霍沉璧碗中,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熟稔。
席上的陆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挤眉弄眼地凑到兄长耳畔,压低声音打趣:“大哥,你瞧二叔,他何曾对谁这般殷勤过?”
陆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弟弟碗里,冷冷吐出四个字:“食不言语。”
陆屿撇了撇嘴,只得讪讪地低下头,乖乖扒饭去了。
饭后,丫鬟们撤了碗碟,换上茶和点心。
傅老夫人由丫鬟扶着去暖阁歇息了,陆屿待不住,扯着陆屹的袖子就往院子里跑,苏晚舟跟在后面看着他们。
花厅里只剩霍沉璧和陆岫,陆偃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
陆岫死死黏在霍沉璧身上不肯撒手,奶声奶气地说:“霍姐姐,你以后要经常来哦。我二叔天天待在书房里,都没人陪我玩。”
霍沉璧低头看着她,笑着问:“你母亲不是在家吗?”
“母亲要管哥哥们念书,没空搭理我。”陆岫撇了撇嘴,“二叔就更不用说了,他看奏折都比看我看得多。”
陆偃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语气平稳地说:“岫儿,霍姐姐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不能天天来陪你。”
“那霍姐姐一个月能来几次呀?”陆岫仰着脸,特别认真地问。
霍沉璧想了想说:“一个月来一次,好不好?”
陆岫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眉头马上皱了起来:“才一次?太少了。”
“那你想要几次?”
“三次。不行,四次!”陆岫伸出四个手指头,得意地晃来晃去。
霍沉璧忍不住笑出声来:“好,那就四次。”
陆岫高兴得直拍手,扭头对陆偃喊道:“二叔你听见了吧,霍姐姐答应我了,一个月来四次!”
陆偃看了霍沉璧一眼,只见她正冲着自己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听见了。”
陆岫这才心满意足地从霍沉璧怀里滑下来,一溜烟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有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你倒是不怕折腾。”陆偃开了口,嗓音低沉而平和。
“嗯?”霍沉璧正端起茶盏,闻言微微偏过头看他。
“一个月来四次。”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岫儿童言无忌没个定数,你倒是由着她胡闹。”
霍沉璧将茶盏轻轻搁下,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只要她欢喜便好。”
陆偃没有接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不声不响地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霍沉璧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被体温焐热的纸包上。
“芸豆卷。”他低声答,“母亲说你爱吃这个。”
看着那个油纸包,霍沉璧的心尖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陆偃。”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他应得极快。
“你这个人……”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是不是对谁都这般细致妥帖?”
陆偃静静地注视着她,沉默了片刻后,给出了一个极其笃定的答案:“不是。”
霍沉璧捻着纸包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她垂下眼帘,借着拆油纸包的动作掩去眸底的波澜。拈起一块芸豆卷送入口中,甜软绵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小口咬着,声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好吃。”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陆偃唇角极轻极淡地牵了一下,漾开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她吃完芸豆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我去看看老夫人睡醒了没有。”
陆偃依旧端坐在原处,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抹倩影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窗外,院子里正是一派鲜活的光景。
陆岫正咯咯笑着追逐一只狸花猫,清脆的笑声宛如檐下摇曳的风铃。
苏晚舟倚在廊柱旁,含笑注视着孩子们嬉闹。
陆屹安静地坐在石阶上翻阅书卷,陆屿则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逗弄着蚂蚁。
陆偃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静静凝望着这一幕。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许多年前。那时祖父尚在,陆府也曾这般门庭若市、欢声笑语不断。
后来祖父仙逝,父亲也撒手人寰,偌大的家业便由他兄弟二人苦苦支撑。
再后来,大哥远赴山东任职,只留岫儿在京中相伴,这座沉寂已久的宅院,有了孩童的喧闹声。
而如今,这满院的烟火气里,又多了一个霍沉璧。
霍沉璧走到暖阁门口,听见里面傅老夫人正跟丫鬟说话。
“沉璧那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老二要是欺负她,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丫鬟在旁边笑着打趣。
霍沉璧站在门外,不知怎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推门走进去,傅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歇着,一见她就招手:“沉璧,快过来坐。”
霍沉璧在软榻边坐下,傅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掌心温热,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家常。
从陆偃幼时的顽劣糗事,到陆信在山东的公务繁忙;从夸赞苏晚舟的贤良淑德,到念叨陆屹读书勤勉、陆屿太过淘气,最后又欣慰地提起陆岫留在京中是如何乖巧懂事。
霍沉璧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沉璧,等你日后进了门,老身这颗心就算是彻底放下了。”傅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老二那孩子性子闷,不爱说话,往后还要你多担待些。”
霍沉璧垂睫敛目,轻声道:“老夫人谬赞,陆大人……极好。”
傅老太太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随即舒心地笑了:“你觉得好,那便什么都好。”
傍晚时分,霍沉璧起身告辞。
苏晚舟带着孩子们出来送她,陆岫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霍姐姐,你答应我了,一个月来四次!”
“好,四次。”霍沉璧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乖乖的,我就来。”
陆岫使劲点头。
陆屹拱手行了一礼,“霍姑娘慢走。”
陆屿笑嘻嘻地挥手。
苏晚舟笑着说:“霍姑娘常来,家里冷清,多来热闹热闹。我们过几日就回山东了,岫儿留在京城,劳你多陪陪她。”
霍沉璧轻声应下,转身朝外走去。
陆偃一路将她送至大门口。
此时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恍惚间交叠在一处,难分彼此。
“路上小心。”陆偃立在暮色中,温声嘱咐。
“知道了。”霍沉璧登上马车,临行前,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映着落日的余晖,“陆偃。”
“嗯?”他静静应着。
“谢谢你,今日……我很欢喜。”